好久没听到妈妈的名字了,时盛心头抽痛了一下。
“没事!这小子跟他爸一样,睡着了跟死猪似的,不给他几拳都醒不来!”
“是啊!回来快两个月啦……明芳跟了阿海也是命苦。”权叔说,“谁知道母子两个都跑到港口了,还是没能逃掉。”
“唉……明芳做的旗袍一点不比唐人街那些店里做得差,太可惜了……”
女人叹道,接着用更低的声音问:“说起来陈老爷子还真就把他丢给你俩啊?你俩都没孩子,怎么会照顾他呢?”
“没办法,其他人更照顾不了。老爷子说开学了还让他继续在这边的侨完念书,住龙虎街方便些。我俩主要就管他吃喝。”
“对外不是说收养了嘛,怎么不让他跟着他亲儿子去上城区的学校读?跟没收养有什么区别?”
“不错啦!”老鬼头梆梆梆地拍手靶,“单独给了住处,每周都带着去杏花楼跟陈家聚餐。前几天他突然到办公室来,看几个小子在逗阿盛喝酒,把所有人一顿臭骂!”
“这有什么意思?”女人似乎不满,“他又不是天天来管。这不叫收养,就是随手喂,跟喂流浪猫流浪狗一样的……”
“所以啊,都是烂仔的孩子,我们阿桥才是好福气!”老鬼头说,“阿桥!来!给叔叔看看!”
叫阿桥的小女孩没动静,只听女人说:“叔叔要看你打,打嘛。不怕!妈妈给你戴拳套。”
打架还要征求妈妈的意见,果然是小屁孩!
时盛一边在心里嘲笑,一边生出些别样的感受。他尚不清楚那是什么,只知道那些东西像个打不出来的喷嚏,弄得周身很不爽快。
砰!砰!砰!
拳套撞击手靶制造出的沉闷声波震得时盛睁开了眼,惊讶地呆望着面前皮革上毛孔。
嵊武盛行格斗,时盛练过,也看比赛,多少有些了解——力度、角度、落拳点,任何一项稍不到位,打出的靶声便是脆的、薄的。而现在这动静,不但标准,并且连贯。
这真是一个说话声像融化的雪糕般的小孩能打出来的么?
啪!啪!
这两声是踢出来的,又稳又狠。
“噢哟……”老鬼头听起来也很惊讶,“这才练了多久哇?”
“四岁多开始的嘛,快一年啦!”女人颇为自豪地应道。
“不错不错!”权叔拍了拍手,“很有天赋啊!搞不好以后真能打比赛!”
“是吧?老权,我去打听了,你说的那事是真的。我呀,一定让她继续练!至少还有十年时间,有机会。”
“对哦,哥哥没哄你吧?念嵊武女高,半只脚踏进大学校门,以后你就跟着享清福咯!”
“阿红,”老鬼头接话,“你舍得啊?那得吃多少苦!”
“当然舍不得。可我没得选啊。我自己就不是读书的料,他爸肯定也不是。爹妈脑子都不好使,怎么敢保证孩子就是聪明的?私立我又供不起,只能这样啦!”
“阿红,说自己脑子不好使,你也是谦虚了。能在龙虎街靠自己开起酒吧来的女人,也就你一个了。”
“就是,阿红,你别说你不行,也别说她爸,阿桥这点拳脚天赋怕就是遗传了他。那个人在‘玛巴埃’当中是出了名的亡命徒啊!”
“玛巴埃”是塔国话里的“疯狗”,不知何时被引申出了地下拳场里黑拳手的意思。这种拳手大都来自塔国贫困地区,只要给钱,什么都敢干。时盛跟爸爸去看过地下拳赛,回家后几天都睡不好,妈妈因此跟爸爸大吵了一架。
夸了半天,原来是个“杂种”。时盛轻蔑地想,那就不奇怪了,更不稀奇了,不但如此,还更讨厌了。
“行啦,两位哥哥,”女人说,“不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啦。钱都在这儿,点点?”
“你胆子也是大,敢带着这么些钞票在路上走。走吧!点钞机在账房里。老权,进来找单子。”
“好。”权叔应道,“阿桥,你就乖乖坐在这里,不可以乱跑哇!叔叔给你拿个雪糕……”
“不不不!别给她!”女人的高跟鞋踏出几步急促的声响,“她还在减肥呢!不能吃雪糕。不给她吃。”
“没事啦!一个嘛,小孩子怕什么……”
女人忽然拔高了声音,“不行!”接着又软乎了,“以前就是给她吃太多了所以越来越胖。练拳之后再也没给她吃过,一定得把她爱吃甜的毛病改了!她生下来都快赶上老葛家的‘八斤’了,我倒是不想让她像‘八斤’那样小小年纪得糖尿病。”
时盛还记得“八斤”。那个据说生下来就有八斤重的胖子,不到十岁就长到了一百斤,跟米其林轮胎人一模一样,走起路来浑身的肉都在颤。不知道现在是不是更胖了。
眼珠子在眼皮下转了两圈,时盛心生一计。
怕变成“八斤”是吧?好极了。
“阿桥,乖!回去妈妈给你榨果汁。”女人柔声道,“这里吹着冷气不热吧?乖乖喝水,好好坐着。一会儿要是那个哥哥醒了,要打招呼哦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