咀嚼的动作比说话更能牵扯鼻梁上的缝合线,余桥吃得格外慢。等时盛和仙妮都收了手,汤圆还剩大半。
时盛起身去了卫生间。仙妮看着他关上门,碰碰余桥,悄声问:“阿桥,你们真的七年没见吗?”
余桥感到奇怪: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仙妮睃了睃卫生间的方向,“你们见到对方怎么一点都不……嗯,也不是就该激动,我只是发现你们好像……好像昨天才见过似的,特别特别平淡。”
余桥一怔。这会儿被问起来,她才意识到确实如此。
不辞而别、整整七年杳无音讯的人,在她这么倒霉的一天里若无其事地出现了,她居然毫无波澜,对他出手帮忙的感激之类的情绪更是无从谈起。
就像刚才听到巧姨的咒骂,她已经不会像傍晚在店里那般怒火中烧,而是完全无动于衷,仿佛是某种潜伏的疾病突发,剥夺了她正确调度情绪的能力。
余桥突然有点烦躁,“不知道。谁知道呢?为什么要追究这种问题?”
“噢……”仙妮看出她不大痛快,便转了话题,“你们真的没在一起过吗?他长得蛮帅的。”
“没有。绝对没有。想都没想过。”余桥往嘴里扒汤圆,“再说他帅吗?不觉得。”
仙妮吃了一惊,一时没控制住音量:“这还不帅啊?我们去买宵夜,好多人看他呢!我见过的男人不少了,他真的算是……”她忽然想到了什么,又压低声音,“哦,我知道了,阿桥你是比较喜欢周先生那个类型吧?”
周先生。
余桥拿勺的手顿住。耳畔突然响起他努力压制酸楚的声音。
——太突然了,别这样对我。
“周先生很斯文。”
——我们都可以再想想。
“跟这位老板完全不同风格。”
——我们之间除了生意和性,再没别的了吗?
“所以你不觉得他帅很正常。而且你们以前是不是特别熟?我感觉他特别照顾你。”
仙妮说的话,除了“周先生”,余桥一个字都没听进去,也不再有胃口。她把没吃完的汤圆连勺带碗扔进破塑料袋,捏住破口,撑着地站起来。
“我走了。明天来接你。”
仙妮自知可能说错了话,也赶紧爬起来,“阿桥,你不等他出来……”
余桥没言语,提着袋子朝门走。手刚触到门把,卫生间的门开了。
“余桥。”时盛嚓嚓拨着打火机的滑轮,“出去单独聊两句?”
雨后的老楼天台都是一个样。浓云折射来的暗淡光线照着坑坑洼洼积水的地面。女儿墙斑驳脱皮,墙角生着青苔。几根锈迹斑斑的铁杆撑着同样生了锈的铁丝绳。绳子上密密的水珠映着远处的霓虹,仿若两栖动物的卵串。
天台一角立着一座吊着拳击沙包的钢架。沙包早已褪色,人造革表面裂纹丛生。
时盛随意打了沙包两拳,钢架嗡嗡作响,震落了水滴。
“要聊什么?”余桥问。
“一会儿你走,把人也带走。那钱给她了。”
“……就聊这个?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他走到她面前,低头从裤兜里摸出烟盒,指节轻敲盒底,两支烟滑出半截,“三五,淡得很,能抽吧?”
余桥拿过一支咬在唇间,正想掏打火机,却听见嚓嚓两声,一簇小小的火苗在眼前跳动,热气扑到脸上。
火光将眼前人泛青的下颏与喉结涂成暖黄,像旧照片里的剪影。
她低头垂眼,拢住耳侧散落的头发凑近那团火。
时盛抬手护住火苗,偏头弯腰,将自己的烟也怼进火焰里。
两支烟不可避免地碰到一处,滋滋冒出几粒微小的火星,倏地窜起,短暂映亮两张年轻的脸。
余桥抬眸,只见如鸟儿飞翔时张开的翅膀般的浓眉下,雨檐似的睫毛投下的阴影覆盖了窄长的眼,而鼻梁如山脊,挺直陡峭地立于双目间。
纵然此前相识多年,她从未以这么近的距离打量过这张脸,以至于瞬间有些恍惚——这人真是她认识的那个吗?
唯一可以完全确定的是,下午走小路那会儿,尾随的的士上那个吊儿郎当的乘客,就是他。
对面的睫毛忽然向上掀开,露出映着火焰的墨色瞳孔,接着弯成两道漂亮的弧线。
脸颊倏忽变烫,余桥一下子退开半步,侧过脸吐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