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时司机像被传染了似的,突然探出脑袋,朝前面吼道:“插你妈的队啊!憨贼!”
司机一路好脾气,时盛拒绝把大件放到后备箱,上了车不要空调,要开窗、要抽烟,他都忍了。这会儿忍无可忍,倒叫人好奇。
时盛抬眼一看,前头硬生生插过来一辆红色桑塔纳。
这么挤还能插队,素质够低,技术了得。
“赶着投胎!早死早超生吧你!”
中文骂完不够过瘾,司机切换成塔国语继续输出。时盛怀疑他在泄愤。
这时桑塔纳司机开了窗,伸出一只竖着中指的右手。
嘟嘟嘟,掌机响起降调提示音。gameover。
时盛却拍腿大笑,给司机递了根烟,劝他消消气,然后说:“跟着它。”
司机一惊,瞟了瞟后视镜。
后座上这位麻烦的乘客,先前扛着一箱酒站在路边打车,远远便能看到他样貌俊朗,个高腿长,穿着白衬衣黑西裤好似模特。只是衬衣的扣子不好好扣上,领口直扯至胸口,衣袖也是松松散散地挽着,因此站得再挺拔也难掩一身痞气。他把酒箱放进后座时衣袖往上跑,露出了左侧小臂上好狰狞的疤,几条凸起的肉痕长长短短,纵横交错——抬胳膊挡刀才能弄成这样的吧?这还能是什么人?
“嗐!”司机换上笑脸,“没必要没必要,骂一骂就过了!没必要动气嘛老板!”
时盛点燃过滤嘴已经软了的烟,“这么堵它还那么急,插队难道可以走得快些?前面应该是有什么小路。你以为我要干什么?”
司机讪笑着摆手连连说着“没有”,伸长脖子看了看前方,恍然大悟:“前面是有个铁路道口,它可能是想从那里穿出去。”
“那不就得了。跟着它。”
“可那路……我这车……”司机欲言又止。
时盛扔出两张大钞,“磨损费。车费再另算。”
“哦,好。”司机刚准备收钱,突然想起了什么,“不过它不一定是去唐人街的呀!我跟着它从那里出去,可能会绕路……”
“它肯定是去唐人街的。你跟着就好。”
司机又瞥了后视镜一眼,擦了擦额头和脸颊的汗,不再多话。
时盛搭住窗沿,悠悠吐烟。
前面的红色桑塔纳,除非它被烧得只剩个架子,不然砸成碎片搞不好他都认得——“红豆”酒吧那两个抠门的老板娘,舍得订个玛丽莲梦露的树脂塑像摆在店门口,舍不得买辆新车撑场面,一辆二手车用了十来年还跟个宝贝似的,稍有一点磕碰就要啰嗦半天。
时盛当年给“红豆”看场子,不时开着那车接送老客或办事,没少被唠叨。
车牌没换,说明没易主。龙虎街的酒吧这个时间段已经在筹备开门了,它往这个方向赶,只会是回去的。
随着车流龟速前进到离横穿大路的废弃铁路还有几米远的地方,桑塔纳故意停顿,与前车拉开距离,然后亮起尾灯,排出一大股淡蓝色尾气。
时盛提醒:“它要抄近路了,跟紧。”
话音才落,只见桑塔纳打着转向灯起步,一气冲至铁道口,向右一转,碾着铁轨和碎石,颠簸着驶离了车流,再一转,擦着铁路旁的小树,窜到了旁边一条隐蔽的水泥路上。
的士司机不敢耽搁,急急追上。
这条拐弯路应该是最近才被生生碾出来的。被撞断的无辜小树还歪倒在路边,叶子蔫儿了,但仍是绿的。
典型的龙虎街操作。
跟着桑塔纳在窄路陌巷里五拐六转地绕了几分钟,果真走上了通向唐人街内部的路。沿路行了一段,桑塔纳再次打亮转向灯。
这片的路时盛认得,便吩咐不用再跟,按他的指示走就行。
桑塔纳转弯的瞬间,时盛瞥见那司机转脸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。
是个留着齐耳短发的女司机,一侧鼻孔里插着鼻通,好像……挺眉清目秀的。
陈家习惯未改,每每聚餐仍是到杏花楼,订三楼的“春芳”包间。
想也是遇到了堵车,时盛在三楼门廊上徘徊了二十来分钟,陈家人才姗姗来迟。
他赶到楼梯口迎接。几个孩子先跑了上来。见到高大的男人,孩子们迟疑了脚步。只有一个男孩冲上前,兴奋地喊道:“盛哥!youareback!”
时盛揉揉他的脑袋,笑说:“叫uncle!你怎么长这么高了?”
“你走了好几年啊!我都快国中毕业啦!”
掐指一算,七年了。时盛一瞬恍然。原来已经那么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