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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(2 / 2)

下到坡底,她习惯性地向右转动方向盘,才走了几米,便看到周启泰拄着一柄仍在滴水的长伞,拎着个袋子,站在墙边,笑吟吟地望着她。

周启泰是塔国境内常见的多血统原住民,日耳曼式的高大身材,长相乍一看是华人,多看两眼便容易跌进他黑曜石般深邃而闪亮的眸子里。

余桥开了窗,“雨这么大,你怎么还往外跑?”

“雨这么大,你还是来了,我当然要给你惊喜。”周启泰提高手里的袋子晃了晃,“都是你喜欢吃的。”

袋子的提手打了结,将沾着雨水的红色“唐宫”二字的上半部分收得皱在一起,里头的打包盒则沉沉地坠着,把下半部分抻得平整无虞。

又是唐宫的点心。

唐宫是上城区里颇受欢迎的粤式酒楼,点心做得精致,用料相当考究。味道自然不差,但余桥却始终觉得比不上唐人街里“广州酒家”的出品。她头一回给出这种评价时,周启泰玩笑道那你带我去见识见识。余桥立刻闭紧了嘴巴,从此不再提起。

唐宫和广州酒家的客户定位大相径庭。而她和他,也不是可以挽着手前往对方心仪的餐厅一起品尝美食的关系。

“那边有空车位,”周启泰用伞指指前方,“我领你过去。”

他说的空位在一辆银色的克莱斯勒彩虹与黑色思域之间。余桥收起在其他地方停车时的豪迈,格外小心翼翼地倒车入库。曼宋沙公寓落成不过四五年,停车场安装了闭路监控,要是不小心磕碰了这些昂贵的好车,根本没法抵赖。

“这车该做做漆面了。”周启泰站在车前敲敲引擎盖,“空调修一修,不然等雨季来了,很不方便。”

余桥下车锁好门,扯了扯斜在胸前的帆布包背带,走到他跟前。

“再说吧。”她把手揣进牛仔短裤窄窄的兜里,“空调早就不好用了,我习惯了。”

只要是并排走路,她都要手插兜,避免可能顺理成章牵手的机会。周启泰也习惯了。

沉默着一前一后进到电梯里,周启泰摁亮了键盘上的“10”。两人不约而同地盯着开始缓慢跳动的红色数字。下雨的周六上午没多少人出门活动,电梯升到一楼也没有停留。当数字跳到“3”时,周启泰突然啪地打开了伞。

伞面上的水应声洒到轿厢的镜面内壁上,模糊了被层层叠叠反射的身影。余桥的脸也被溅了些雨水,正想问他发什么神经,却猝不及防地被推到一个夹角里,后腰抵住了冰凉的金属扶手。

周启泰用伞和身体搭出小小的空间困住她。

“多久没见了?”

他身上照例是雪松香水味,呼吸里有薄荷糖的清凉。

余桥皱了皱鼻子,“年前你不是忙么?春节也忙,我也……”

他不等她说完,在伞的掩护下噙住了她柔软的嘴唇。

透过黑色的尼龙伞面,余桥看到了一大一小两团边缘被模糊掉的红色。

哦,在这种高档的单身公寓里,电梯里也有闭路监控呢。

下午三点多,雨点击打落地窗的节奏终于减弱了。印在窗玻璃内侧的一对掌印像冰淇淋一样融化,长长短短的水痕破开水雾,清晰映出外面海市蜃楼般的城市。远处一座鎏金大佛自青灰色雨雾中浮出半身,几只乌鸦振翅飞过佛耳。

“一起洗个澡?”周启泰从凌乱的床铺上翻坐起来。

“你先去洗吧。我再看一下报告。”

余桥支起身体,够过床头柜上的烟盒与报告。

周启泰笑着搓了搓汗湿未干的头发,“你啊……如果报告还没做好,我怀疑你今天根本不会来。真是想念我们第一次,当时你像只喂不饱的恶狼。”

他说的第一次发生在三年前的某个下午。那也是个雨天。余桥将妈妈的骨灰盒放回家里,然后在楼下街边的电话亭给他打了个电话。她在唐人街的牌坊下等他,坐着他的车,跟着他来到彼时仍弥漫着簇新气味的这间公寓里。她主动脱下黑色的衣裤,对他施予笨拙的拥抱与亲吻,试图用身体上新鲜的痛苦对冲漫长的沉重。

“那时候我就想,啊,果然是龙虎街来的女人。”

余桥盘腿坐起来,摁下打火机点烟。

“那时候你如愿以偿了吧?周启泰,你说的,我龙虎街来的,会看不出来刚认识那会儿你揣着什么心思?”

周启泰将烟灰缸放到她膝盖旁,揽过她的脑袋吻了一下。

“知道知道。跟你开玩笑的。”他捡起掉在床边的衬衣披到她身上,“刚出了一身汗,再吹冷气易着凉。”

余桥夹着烟低头翻页,“快去洗吧。”

周启泰盯着她头顶的旋儿,轻轻吐了口气,转身走向浴室。

余桥撩起眼皮看着他的背影,掸了掸烟灰。

五年前,乳癌六级的诊断书打破了余桥和妈妈余霜红计划好的未来。化疗如大功率抽水机,一年光景就抽空了家底不说,还抽来了一大笔外债。当化验报告上那些顽固的指标再次刺痛余霜红的眼睛,这个向来要强的女人第一次认了命。她交待余桥:”去上城区找会计师和律师,把'红豆'的账从头到尾理清楚,出一份合作协议。”

余霜红和姐妹阿巧合开“红豆”酒吧时,谁也没想过要签协议——两个女人都是在十七八岁的年纪被人骗到龙虎街陪酒,初识时便因同病相怜而一见如故,决定开店后亦是一起想办法凑钱、共同承担债务,这样“共患难”的交情,谁提签协议倒显得生分。直到死神站到了面前,余霜红才惊觉这情分将来可能会给女儿带来麻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