悦宁落下泪来,嘴角却弯成微笑的弧度:“真是好笑,我以为……我以为……”她泄下气来,“是我想太多了。”
湮王竟有些不忍,半晌走过去扶住她的肩:“就当是为我做一件事,事成之后我便接你出宫。”
悦宁茫然地看着他,搞不清楚状况:“还能出宫?”
“许多年前,就是我出生的那年,当年的皇后因为嫉妒我母妃受宠,便指使人在羹汤中做了手脚,母妃喝了羹汤后中毒早产,生下我后便去世了,而我,也因此落下了病根。”他咳了两声,备感虚弱,“这些年来,我一直在寻找机会报仇,可没想到当年的皇后却死得早,让我不得手刃仇人,不过,她的儿子,当今皇上便要替她偿还这些债,若不是为了保全他太子之位,皇后也不会铤而走险害我母妃的性命。”
悦宁犹疑地问道:“那公子让我进宫是为了……”
“为了报仇,既然当年的皇后作古,那么母债子偿,最天经地义了。”湮王说这番话时已经回复了冷漠,令人不寒而栗。
“可是悦宁听说当今圣上很关心公子,不仅四处寻访名医为公子调理身子,还经常送些名贵的补药来……”
“都是表面功夫罢了。”湮王冷笑道,“我的身子我最清楚,一日不如一日,还能熬上多久我亦不知,我只盼着在我活着的时候母妃的大仇得报。”
悦宁心中一阵急痛,她上前捂住湮王的嘴,悲伤道:“不会的,公子定会长命百岁,公子且放宽心,需要悦宁做什么悦宁便去做罢。”
湮王看着她:“即便进宫为妃也愿意?”
悦宁咬着唇,半晌艰难地点头:“只有这样才能接近皇上,才能寻着机会为公子报仇。”她顿了顿又道,“只是事成之后,公子可愿再将悦宁接到身边?”
“当然愿意。”
“再不分离?”
“再不分离。”他笑起来,露出温暖神态,他扶了扶悦宁头上的梨花簪,“留个念想,永不相忘。”
悦宁果然不负众望地顺利入了宫,也很快得了皇帝的青睐,然而湮王的复仇计划却迟迟未能实施。据湮王安插在宫中的眼线荆婆婆传来的消息,悦宁总是表现出心软,几次错失机会,有一次甚至还大逆不道地反问,说是觉得皇帝并非是坏人,为什么要冤冤相报。
湮王听了很生气,不仅生气,还心冷。因为心冷,还将悦宁从宫中捎来的药全给扔了。管事的看在眼里急在心里,寻了个机会试探道:“公子,既然这悦宁姑娘靠不住,要不要换一个去……”
湮王摆摆手:“冬至宴快到了,如今后宫动荡,悦宁最得皇帝信任,告诉她,此次必须动手,确保万无一失。”
荆婆婆全程监看了冬至宴的准备,悦宁也终于下定了决心,想到此番事成便可以出宫与湮王相守,她心中便涌出许多喜悦来。
她自然不知道,为了确保万无一失,在她的杯中也涂了难以察觉的毒药,虽是荆婆婆所为,但这一切必定经过湮王的首肯或默许。
她自然也不知道,当管事的向湮王请示时,他心中所想。
他却记忆犹新,那一日,他为何没有多纠结一下。荆婆婆是当年母妃的贴身侍女,忠心耿耿,母妃身亡后她一心想要查出真相,并寻找机会向当年的皇后下手。不料湮王的母妃下葬后,宫里居然将其身边伺候的宫女太监打发出宫去,荆婆婆知道自家主子死得蹊跷,自是不肯善罢甘休,决定蛰伏下来查清当年的事。这一蛰伏便是十多年,彼时的湮王已在宫外被赐了宅子,于是荆婆婆便寻了机会进到王府,拿着王妃当年的信物找到湮王,将事情始末完整地讲了一遍。
尽管湮王此前生活在宫中,周围的人总是避讳向他说起当年的事,然而仍是有些言语传至他耳中,让他这心头之惑日渐深重,如今听荆婆婆声泪俱下这么一说,自是难以承受,着实大病了一场。
湮王本来就身子弱,这一病更是雪上添霜。皇帝闻讯后派了最好的太医,送了最好的药来,可彼时的湮王已在心中种下仇恨的种子,在他看来,皇帝给的所有好都是虚情假意,不过妄图赎罪罢了。可惜的是,皇太后在皇帝未继位时便薨逝了,而湮王的复仇计划还尚未展开,不过湮王心中明白,自己的母妃被害其实是与当年的储君之争有关,宫中传言湮王的母妃极其得宠,在怀了皇子之后更是宠冠后宫,因此原本已经定了的储君之位突然变得微妙起来,也因此直接导致了毒害的事件发生。
所以,即便当年的皇后已死,湮王也不打算放过她的儿子,所谓母债子偿,大抵就是如此。湮王的身体每况日下,他心中明白如不早早动手,恐怕自己也终有一天熬不下去。因此当管事的将荆婆婆的意思带到时,他只不过犹豫了片刻,他知道已到了背水一战的时候,倘若失败,恐怕再难有更好的机会,即便要赔上悦宁的性命也在所不惜。
悦宁,他想到这个名字时,心里狠狠地疼了一下。
千算万算却怎么都没算到冬至宴现场会跑出来一只猫,功亏一篑的感觉让湮王难以承受,尤其当他得知悦宁中毒却到死也没透露半句的时候,他的心更疼了。是的,他答应过她,事成之后会带她出宫,到头来不过是个拙劣的谎言。悦宁临死前到底想了什么,他无从得知,他其实宁可她怨他狠他,这样她才可不忘记他,正如他也忘不了她一样。
梨花还没盛开,伊人已渺然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