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蒋芝茂入葬,红贞跟父亲讨了一副上好的楠木棺材装殓,魏掌柜的素来看不上这个秀才女婿,不想如今芝茂会因反抗日本人而死,又念及他平素对自己的恭顺孝敬,竟也掉下泪来。
丧礼过后,红贞既不肯改嫁,也不愿接受父亲援助,锡白便暗中帮忙,给她谋了一份时间宽松薪水优厚的工作,红贞不疑有他,只以为自己运气好,芝芳听了,却知道是那人暗中使力,但如今的境况,若不承他的情,孤儿寡妇的日子如何过下去?只得装聋作哑,陪着红贞高兴。红贞见她笑得勉强,知道是记挂月银,说道,“芝茂在天有灵,保佑我找着好工作,也一定会保佑月银平安的。”芝芳忧心道,“这一回不一样,押是她自己画的,我也问过吴济民了,听意思,似乎难有转圜的余地。”红贞道,“那上一回不也是这么说的,后来还不是出来了?谭锡白那没有动静?”芝芳摇摇头。红贞道,“事情归根结底都是他惹出来的,难道就不管了?”芝芳心想他既肯对红贞施援手,便不会撂下月银不管,只是如今的局面,却不知道他打算怎么管。红贞道,“不管是求人花钱,哪怕劫狱,也得把月银救出来呀。”说着双手合十,对天念道,“观音菩萨,四方神灵,我们家已经送了一位舅舅去陪伴你们了,求你们发发慈悲,不要将外甥女也带走了。”提起这话,她的眼泪顺着脸颊又滚下来了。芝芳强撑几日将芝茂丧事办完,如今想到弟弟横死,女儿危难,一场嚎啕,终是在红贞的啜泣声中不期而至。
第42章营救
蒋芝茂过世的消息月银尚不知晓,此刻她作为杀害山田孝介的疑犯给看押在狱中,与外界断绝了一切通讯,只等上庭受审。
何光明等人得知月银又一次入狱,均是红了眼。周嫂心道,天底下的人那么多,怎么灾难偏偏汇集在月姑娘一个人身上了,只替她求神拜佛,保佑平安。余下汉子因都受过月银恩义,此刻与何光明等人商议,如何营救的事。石万斤说,“弟兄们,咱么就劫狱去,跟月姑娘死在一起,那也痛快。”原来这些人中,不少都是在监狱中吃过苦头的,听了这话,纷纷叫好。于劲松道,“五爷,我看还是先问问谭先生的意思吧。”石万斤听了不满说,“二哥,你怎么总是谭先生长,谭先生短,倒底他是你大哥,还是大哥是你大哥?”于劲松说,“咱们此刻,救蒋小姐脱困是才第一要务,一来谭先生和蒋小姐的关系咱们比不得,二来谭先生门路宽广咱们也比不得,说是去劫狱,那毕竟是一个下下策,便是劫了蒋小姐出来,她一辈子背着逃犯的名头,也要东躲西藏过日子。”石万斤不屑说,“他要是有法子,也不会自己给囚在日本人的监狱中动弹不得了,当初还是月姑娘救的他呢。”何光明思量道,“老三,我看二爷说的有道理,就请二爷先去一趟谭家,问一问谭先生的意思。若有咱们能帮忙的,咱们既欠月银姑娘一个人情,也听候他差遣。”于劲松见何光明如今已通融的多,亦是心安,说,“好,我这就去。”
却说林埔元离开申城近一个月,甫一回来,就知道这样一个消息,只是意外。山田分明死在他手上,为何谭锡白和蒋月银会先后被当做疑犯关押?他到家放下行李,便向芝芳家来,正碰上芝芳欲出门,埔元见她神色憔悴,臂上挽着黑纱,心中一紧,心道莫不是月银已经不在了?忙问道,“芳姨,这是怎么了?”芝芳听说他因些家事去了忻州,不想耽搁这么久,芝茂出事时连个商量的人也没有,如今见他已经返家,心里顿觉有了依靠,说道,“芝茂走了。”林埔元“啊”了一声,只是难以置信,说道,“舅舅身体一向康健,怎么会呢?”芝芳凄然一笑道,“他不是病死的,是给人害死的。”一边向弄堂外走,一边向埔元讲述了连日以来种种变故,埔元何曾想到自己除掉山田之举动,竟掀起这样大的余波,不免满心愧疚。只听芝芳叹道,“人死不能复生,芝茂的事也就罢了,可月银还在大牢里,她为了换她舅舅,自己跟日本人认罪,说那个日本人是她杀的,这可怎么是好?”埔元脱口而出道,“人不是月银杀的!”芝芳道,“她当然不会杀人,可如今证据确凿,他们说在凶器上验出了月银的指纹。”埔元奇道,“莫不是有人造假,那上头怎么会有她的指纹?”芝芳道,“她爸爸托人问过了,证据是真的。”林埔元想了一想,心道难不成那天的事,月银已经知道了?
埔元道,“您这会儿是去吴家?”芝芳点点头,“还有两天就开庭了,还没想出法子来,我再找吴济民商量商量去。”埔元心中记挂,便陪她同去。
到了吴家,月银父亲和律师都在,埔元听他们商量几句,想出来的主意多半倒是劳而无功。他略坐了坐,便上楼找到瑶芝。瑶芝因她姐姐的案子,整日牵挂的,亦是精神萎靡。见他来了,略笑了笑,说道,“你回来了?”埔元见她一脸病容,更是愧疚,说道,“真对不住。没想到事情会弄成这样子。”瑶芝道,“不怪你,是日本人存心要对付锡白大哥和姐姐他们。不借这件事,也会找别的由头的。”埔元问道,“我杀山田的事,月银是不是已经知道了?”瑶芝点点头道,“锡白大哥被扣的时候,姐姐来找过我,我还以为她要拿真凶去换人,结果她却说,这件事无论如何也不会牵扯你的。”月银如此作为,埔元心中早也想到了,又是感念又是惭怍,说道,“她不牵连我,我却牵连了她。”瑶芝叹道,“如今物证也有了,供词也有了,爸爸找了最好的律师,也说是难办。”埔元心中激荡,说道,“说不好办也好办,你忘了,真凶就在这里。”瑶芝忙道,“埔元哥哥,你要干什么?”埔元道,“已经连累了月银舅舅一条命,难道还能再看你姐姐去送死?”瑶芝心中只是着急,挽住了他的胳膊,说道,“这万万使不得,姐姐不能死,难道你就能死?”埔元瞧她已急的哭了出来,宽慰道,“杀人偿命,天经地义,如今我去投案,换了月银出来,没有什么不妥的。”瑶芝道,“可你去投案,如何解释杀山田的动机?还有你那几个朋友,难道就不会连累他们么?怕只怕到时候姐姐回不来,连你也搭进去。”
原来那一天山田之所以会在学校出现,与谭锡白的事无关,却是他摸到了一条线索,查到上海的地下党也在进行军火买卖,只不过这一条线刚刚上手,他尚没有对旁人说过,也未做记录,因而林埔元等人侥幸,均没有被牵扯其中。听了瑶芝的话,埔元心中警醒过来,自问去投案说什么?难道说山田跟踪他们的时候被发现了?那山田为什么跟踪他们?因为他们在黑市收购军火?若是他一个人的性命也就罢了,怕的是事情像滚雪球般越滚越大,到时候还不知道会有多少人被牵扯进来。想到这一节,埔元已彻底冷静下来了,说道,“我答应你,不去投案了。”瑶芝犹不放心,问道,“你保证么?不是骗我的?”埔元点点头。瑶芝这才放开的他的手臂。埔元笑道,“我若不答应,你就一直不松手不成?”瑶芝脸上一红,摇了摇头。
埔元问道,“咱们在想办法,那谭锡白处有没有动静?”瑶芝道,“锡白大哥好些日子没消息了,我去谭公馆找过,也没见着。”埔元心想如今的困境,正该是一家人齐心协力的时候,如今他音讯全无,不知是打算撇清关系,还是怕牵累无辜,心想也不能将希望都寄托在此人身上,说道,“你也别急,我这就去找我的朋友再商量商量。”瑶芝道,“埔元哥哥,你自己也当心些。”
一边,光明帮众人等了半日,于劲松方才回来,只见他脸色颇为难看。石万斤说,“怎么了?他说没办法?”于劲松道,“五爷,咱们还是准备劫狱的事吧。”何光明奇道,“这是怎么了?”于劲松吞吞吐吐说,“谭先生说,这件事他不管。”石万斤道,“不管?是不是有什么法子,他不告诉我们?”于劲松摇头说,“不是,谭先生说,日本人要他拿鸿昌航运换人,可他不能将一条船队拱手送给日本人,所以只好委屈蒋小姐了。”石万斤听了这话,怒气上涌,说道,“好啊,好一个有情有义的谭先生,他舍不得他的公司,就舍得月姑娘去送死?我倒要去问一问,他的良心是不是给狗吃了?”何光明眼见他就要冲出去,喝道,“老三。”问于劲松道,“他真是这样说的?”于劲松说,“谭先生讲,这件事他在月姑娘签字时已说过了,月姑娘也是知道的,并不曾怪他。谭先生说不能为了眼下救一个人,将来却害更多人。”说来说去,就是不救人,石万斤不耐烦道,“你怎么老向着外人说话。”于劲松道,“其实谭先生也不是舍不得公司,只是如今的局势,这船队交给日本人,便等于在助纣为虐。我以为谭先生的思量不无道理。”何光明哼了一声道,“他有他的大道理,我只知道蒋月银对我们光明帮有恩,我不能看着自己的恩人命丧黄泉。”当即传令下去,只等两日后法庭判决,若结果对月银不利,他们便攻进狱中,将月姑娘抢出来。若有怕死不愿意去的,也绝不勉强。众人都是一群血性汉子,月银于他们又有恩,听了何光明的话,当下人人振臂高呼,恨不得这一刻就冲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