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康逊神色委顿,程洁若试探道,“你放我回家好不好,你放心,我不会告诉别人的。”康逊说道,“朱全宁眼见我带走你的,你不追究,难道他会善罢甘休么?”程洁若道,“我也会劝他的。”康逊道,“我会放你回家的,不过不是现在。”程洁若有些急了,说道,“那是什么时候,难道你能把我关在这里一辈子不成?”
康逊自然不能这样将程洁若一直关下去,他昨天撞见程洁若和朱全宁在一起,原是偶然。他如今落魄,见两人衣着光鲜,本想就此避过不见,谁成想两个人偏偏朝他走了过来,康逊不得已与他们打了照面,寒暄几句,竟听说程洁若将要嫁人的事,一急之下,才将程洁若带回了自己的住处。
昨天程洁若昏睡一夜,康逊望着她,心中有无尽的爱恋,真恨不得就留她在自己身边一辈子才好。心里头忽然生出一个念头:他不要程洁若嫁给别人,不仅是朱全宁,那些达官显贵人家的大门,程洁若都不要进去才好。康逊于是寻了几个车夫帮忙,却将他掳走程洁若的事大肆传扬了出去。
至于这件事到底如何收场,康逊还无暇细想。眼下程洁若问他,康逊心中烦乱,递上食物,结果被她拂在地下。
康逊也不生气,从地上捡起两个烧饼,扑了扑上头的尘土,就咬了一口。程洁若连忙拦着他说,“都脏了,你怎么还吃?”康逊说,“你是养尊处优的大小姐,掉在地上的东西自然不能吃,我们穷人家可没有那么多讲究。”程洁若听他讲话阴阳怪气,说道,“咱们原是一个班的同学,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,你自己心里头看不起自己,就以为人人都这样想。”康逊说,“你说没有看不起我,我给你的信你读过吗?”程洁若道,“什么信?”康逊说,“我临走前一天留过一封信给你。”程洁若摇摇头,有些茫然。这几年间向她送情书的人不计其数,她既有婚约在身,对这些事也不曾上心,有些信果真是连拆开也不曾拆开过,却不知道康逊的信是否也在其中。
康逊上次之所以会去学校,便是因为这封信的缘故,原本是惦念了许多日子,想着不知道程洁若接到自己的情书后会有什么举动,哪想挨打了打不说,在围观的人群中看见了她,瞧自己的目光却是疏远而惧怕的。
康逊叹了口气,说道,“你没读过就算了。”程洁若说,“对不起。”康逊却站起身来,说道,“你别乱走,这附近都是乱葬岗,我去去就回来了。”程洁若本在义庄中就甚是害怕,听他这样说,忙道,“你干什么去?”康逊说,“烧饼脏了,我给你找点别的东西吃。”程洁若原想说“你既然能吃,我也能吃”,忽然心念一动,康逊既然不肯放自己走,倒可以他出去的间隙,自己逃出去。
估摸康逊走得远了,程洁若走出屋外,才发觉不是天没有亮,而是乌云密布,似乎马上就有一场大雨要落下。屋外遍是野草,只有一条人踩出来的小径,想来康逊就是沿这条路走的。程洁若故意选了一条与他相反的路,走不多远,便看见许多散乱墓碑,另还有些白骨露在外面,程洁若道一声阿弥陀佛,不敢再走,远远眺望出去,似乎前面仍是无边的荒地,她迟疑了一下,掉头往回,走了十来分钟,仍没有见到义庄的踪影,反是坟茔越来越密,程洁若知道自己是迷路了,死人环绕之中,又急又怕,不禁哭了出来。
过了半个多钟头,康逊沿着小路回到义庄,程洁若已不见踪影。康逊原以为她一个女孩子在荒郊野岭不敢乱跑,对她也不曾防备,谁知道到底是自己跑了出去。放下锅筷,康逊一头奔出门来,走了几步,天上下起瓢泼大雨。康逊也不知道程洁若是向哪里走的,但若随着自己的脚步,刚刚没撞见,这会儿兴许已经遇到人了,想了一想,往反方向追了出去。
雨落下来,伴着闪电,乱葬岗鬼气森森的,康逊一路寻她,没有踪影,不禁心急,心想哪怕她这时候给人发现了也好。雨点噼里啪啦乱砸,将泥土冲开,一些埋的浅的尸首从土里露出来,康逊急着找人,脚下一滑,手掌刺向一截露土的肋骨。
正这时候,雨声中隐隐传来一个人的喊声,叫的正是他的名字。康逊仔细听了一听,辨明了方位,忍痛将手掌拔出来,用衣服简单缠了,向她的方向走去。一边叫道,“程洁若,你待在原地不要动。”
程洁若听见声音,叫道,“康逊,是你吗?”雨雾中,康逊的身影渐渐近了,程洁若朝他跑过去,哭道,“吓死我了,我以为我就要死在这里了。”康逊安慰她几句,又一个闪电劈来,程洁若不禁抱住了他,康逊一怔,说道,“雨太大了,先回义庄去。”说着用未受伤的左手拉着她,穿过坟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