靠近出口时,她忽然听见有人在笑,好多人在笑,李知悉一转头,世界忽然全都亮起来了,她看见田野、溪流、群山,溪里有好多人在玩水,大的小的都有。
她感觉脚踝处慢起一阵凉意,低头一看,原来自己踩在溪水里。
「美华!快点过来啦!」远处有人喊她,李知悉一看,也不知道为什么,立刻知道对方是陈阿娟,她对她招手道:「我会怕水啦!在这里坐就好。」
陈阿娟点点头,便和其他人一起往上游走。
李知悉在岸边找了一块石头坐下,感受着冰冷的溪水漫过双脚。她注意到身边有几个年纪小的正在抓鱼,弯着腰低头一直找,愈走愈往溪里去,李知悉不禁喊道:「喂!不要再过去了!那边很深。」
几个小屁孩听到她喊,纷纷转身对她做鬼脸,在中间玩水的人见状,立刻猛虎似地往前一扑,大量水花往几个小孩身上打,吓得他们尖叫着转身就往溪岸跑。
那人与李知悉相视一笑,接着示意她回头。
李知悉不明所以,刚想转头,忽然一隻大掌温柔地碰了碰她的头,她都不必看就知道是谁,高兴地朝来人笑道:「阿舟仔兄,你回来囉?」
她抬头,阳光刺眼,范泽舟便移动身子给她遮阳,李知悉这才看清男人脸上的笑,又害羞地垂下脸。
「最近过得好吗?」范泽舟弯腰挽起裤腿,在她身边坐下。这是半年以来两人第一次肩必肩坐在一起,李知悉心跳扑通扑通的,又是紧张又是害羞,她能感觉得出来自己好喜欢这个男人。
「也还是那样。」她苦笑,但又故作开朗地与男人分享:「我弟弟今年要国小毕业了,我阿母说他毕业之后课本可以全部送给我。」
范泽舟知道她在强顏欢笑,他深知杨美华有多想求学,从小时候他就知道,杨美华是村里最聪明的女孩子,只是家里太多弟弟妹妹,父母又没钱供养她读书,所以她连小学都没念过。
「我从学校带了很多书回来,全部送给你。」范泽舟从脚边挑了一块扁平的石头,朝无人的溪面斜斜一掷,那石头立刻向蚱蜢一样轻巧地跃到对岸去。
李知悉见了连连惊呼,央求着范泽舟也教她,范泽舟看见她眼里的崇拜,感觉一颗心鼓鼓胀胀的,喜爱之情就快满溢而出。
他选了一块适合的石头给她,教她掷石的技巧,李知悉听过一遍后试了试,谁知道石头一下都没跳起来,直接在面前「扑通」一声掉进水里,溅起的水花泼得两人满脸都是。
范泽舟大笑起来,又想去给她捡石头,让她多试几次,忽然脸上一阵柔软,原来是杨美华掏出手帕给他擦脸,那条手帕是他以前送她的,没想到她这么多年了还是时时带在身上。
他情不自禁握住杨美华的手,认真地许下承诺:「美华,我明年就可以请调回来了,我会先请我爸妈去你家提亲,等明年我调回来之后,你嫁给我好不好?」
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,又怔怔地看向男人,她眼眶瞬间就红了。
这么多年了,从暗恋到发现彼此其实互相喜欢,两人偷偷交往到现在,她终于等到了一个承诺。
她点了点头,正想开口答应,忽然身边起了一阵骚动,溪边玩水的人全都往一个方向跑,尖叫的尖叫、呼救的呼救。
两人吓了一跳,顺着人群聚集的方向看过去,一个孩子正在水中载浮载沉,眼见就要灭顶了。所有人都知道,那一块是整条溪最深的区域,连成年人都踩不到底,所以没有人敢靠近那边,几个会游泳的人想过去救,但一但超过某个深度,脚就会开始陷进淤泥里,加上那个孩子不断挣扎,溪水变得混浊一片,想救的人都被吓退了。
李知悉不諳水性,她站在岸边定睛一瞧,溺水的那个孩子面熟得很,仔细一看竟然是陈阿娟家里最小的弟弟!
「阿娟!是阿宗啦!阿宗溺水了啦!」李知悉恐惧地回头喊人,在人群里遍寻不着陈阿娟,才想起陈阿娟跟其他人走到溪流上游去了。她知道陈阿娟最疼这个小弟,着急得不知道如何是好,正想着要回村子里搬救兵,身边的范泽舟忽然就直直往溪里走去!
李知悉想拦他,但又看向快要溺死的孩子,一边是她爱的人,一边是她好姐妹的弟弟,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取捨,只能眼睁睁看着范泽舟往中心游。
范泽舟会泅水,身高又高,所以游到中间对他来说并非难事,他很快地游到孩子身边,原本想拉着孩子往岸上游,怎料呛水的恐惧和求生本能让孩子死命挣扎,连范泽舟一个成年人都拉不住,两人在水中纠缠许久,范泽舟的体力也肉眼可见的逐渐消耗殆尽。
再这样下去,两个人都会死。
李知悉心慌地朝周围的人求救,求着那些会游泳的人下去帮忙,然而眾人看见溪里那两个身影迟迟不上来,纷纷吓得退避三舍。
连范泽舟都救不起来,还有谁敢下去找死?
李知悉急得哭了出来,脑中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陈阿娟教她的游泳方法。
跳进水里,脚一直踢,手一直拨水,人就会浮起来了。
李知悉慢慢踩进水里,她怕得全身都在发抖,但是她不允许自己就这样站在旁边看着范泽舟溺死。
一步、两步、三步??周围的人惊愕地看着她走入水中,有人想去拉,却被她狠狠甩开,她个子小,走没几步就踩不到底了,她用力地吸了一口气,接着整个人扑进深水里。
跳进水里,脚一直踢,手一直拨水,人就会浮起来了。
李知悉用尽全身的力气拼命打水,心中不断重复着陈阿娟教她的口诀,但是被水包围的恐惧感几乎要将她击垮,她感觉嘴巴里那一口气已经快要没了,绝望之际,忽然一股力量将她拉回岸上,在冒出水面的一瞬间,李知悉拼命地呼吸,淋湿的头发挡住了她的视线,她往溪面上看,孩子已经不动了,旁边的范泽舟也已经没有力气再游上岸来。
「你不要再下去了,再下去连你都会死。」将她救上岸的人劝道,「阿舟仔那么大隻,我们没有人拉得动他啦。」
李知悉恍若未闻,只是愣愣望着那个还在水里挣扎的男人。
他还没有死,他还想活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