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一直在寻找着那个声音。
他不怎么喜欢那种场合,每个人都站着,靠嘶吼去扯出气氛。台上表演者的脸小到看不见,宣传海报上名字最大的艺人只会在快结束时出现唱十五分鐘,但应该所有学校的校庆舞会都是这样的吧。原本不错的音乐作品在这种莫名其妙的气氛渲染下也没那么惊艷了,就像把高级餐点丢到泥泞的草丛中一样。
不过,也有高级餐点是掉进草丛后还是会想让人无视脏污执意去品尝的。那个声音就是这样的一道。充满着力量穿透过人群和五顏六色的灯光,像是一把枪开出的子弹,直直地射到了他脑中。就算到了高音那种魄力依然不减,透过麦克风也能被这样的声音所感动。
一曲唱完他甚至都忘了要鼓掌,主持人串场时,杨以航穿过人群找到了他。「欸抱歉家里有事迟到了??我看节目表我还看得到你妹上台。」他拍着他的肩膀说。聂予熙并没有回应,因为此时整个盈满着喧哗声的空虚世界中,好像只剩下他和几分鐘前还拿着麦克风的她两人。
聂予熙和焦橙的第一次见面,是在高中生最沉闷最崩溃的高三夏天来临前。
那是一场午后雷阵雨,雨下得很大,彷彿整个天空都随之振动一般。焦橙稳稳地拿住那把足够撑得下两个人的伞,伞顶的面积承受着如千把刀来势汹汹的雨势。鞋子从脚趾间开始感受到了潮气,她只想早点走回宿舍,换掉衣服之后舒舒服服地窝进被子里。
今天并不是什么好日子。早上醒来的时候李言甄传讯息和她说,我爸得了癌症。面对这个大学才交的新朋友,焦橙完全不想承担她的负面情绪,只是像个chatgpt一般回了些安慰的话,还隔了好几个小时才回,还好李言甄住家里不用每天早晚都见到她。
说实话,她真的不怎么在乎李言甄的父亲到底如何,只是这个坏消息还是成功让她觉得今天不是滋味。连带觉得暑热异常,这场雨也格外沉重。
就在这时,她听见了那段声音。
商学院大楼和宿舍间有块半露天的空间,有草坪、花卉和桌椅,天气好的时候会有人带着食物去那里吃,也适合晚上在那儿喝便利商店的酒。只是如今的倾盆大雨让那里乏人问津,除了那段声音的来源——
一个人,一个男的,随兴地靠着柱子坐在地上,屋簷的阴影把他整个人保护在里面。音乐很大声地外放,穿透了密集的雨声,传到了经过的焦橙耳中。焦橙不怎么懂音乐,大概知道那许是一首製作中的曲子旋律。焦橙临时改变了路线,决定从草坪中间切过去,换条路回宿舍。
那人没有理会焦橙。只是全心全意专注在他腿上的笔记型电脑上,旁边散落着一个圆形的小包,似乎是拿来装耳罩式耳机的。那人眉头紧锁,按键盘的力气彷彿要把enter键敲下来一般,在这样彷彿把整个世界往下按的大雨中愣是搞出了熊熊燃烧、反其道而行之的感觉。
她注意到那人并不是因为他显得有多烦躁,而是从笔电喇叭里流淌出来的旋律吸引住了她。听一句还未製作完成的旋律就足以让人驻足,钢琴的音色带有力量,那力量中带点哀愁,而哀愁的核心??又是一种尖锐的,无法明说的东西。
刚刚那段全部去掉。焦橙想,实在太矛盾又不合语意,她要更仔细想才能想出符合那段声音的语句。只是雨势并不允许她在那条切过草坪的路上逗留太久,整个脚掌都湿了,她得早点回去才行,站在一个不认识的人前面太久好像很怪。
这时,另一个男生经过她,撑着伞跑到了那个笔电男的旁边。「欸,你妈叫你今天要回家见你阿姨,你再不走会被骂的。」
听上去是很亲密的朋友或是表兄弟,焦橙想着。那个男生染着浅棕色的头发,隔着雨雾有些发灰。正当焦橙以为笔电男会起身,和棕发男一起离开的时候,笔电男带着不耐烦的语气开口了。
「别跟我讲话,我耳机没带很躁好吗。」
棕发男在空中滞了一下,态度软化下来说:「没事,我等等跟你妈说你生病。」
笔电男安静了一下,小小声说了什么。焦橙就听到这里,她已经走离那个小角落。
焦橙和聂予熙的第一次见面,就是在这个夏天的尾声,在倒数几场的午后雷阵雨中。
李言甄又一次传来了讯息,谢天谢地,还好不是又在说她爸的事。焦橙躺在乾燥温暖的床上看着手机心想。她实在想不出新的说词来敷衍李言甄了。
这次的讯息是一个ktv聚会的邀约。「很扯,我到前几天才发现我表哥也读我们学校。」
李言甄有一个叫杨以航的表哥,姑姑的儿子,似乎除了很小的时候见过面以外就没有联络了,好像是李言甄的爸爸的兄弟姊妹之间有一点问题所以都没来往吧。焦橙没有很认真听整个故事。反正就是他们再度联络上,决定一起去附近唱歌。
「他也会带他朋友的样子,反正唱歌又不用讲什么话。」李言甄和焦橙当了一年的朋友,知道这个朋友比较内向一些,很努力地说服她参加。
有些敌不过李言甄的盛情,焦橙最后还是答应了。
星期五晚上ktv很多人,他们四人被分到了一个很小的包厢。李言甄好像把这场聚会当成某种联谊,化了非常精緻的妆容后(要让我表哥看到这么多年我改变了很多!李言甄这样,不知道在热血个什么??),兴致勃勃地要帮不常化妆的焦橙。
「焦橙,你闭一下眼睛?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