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取前一回的错误,他不敢擅自更动赛事选手,却又不忍埋没苏韶宁那令他惊艳的技艺,折衷作法是,他让两名大提琴手公平竞争,谁的技巧优异,詮释性佳,谁就能出赛。
他口中的公平,却是建立在天赋、学习时数多寡及练习态度的不对等上。李颂怡依旧感受到被取代的压力,但因为多了一个公平竞争的名义,她吞忍的委屈无法以更师出有名的方式发洩出来。她没有办法对她朋友谴责副社长对她并不公正,毕竟一来她比人家多练了一个多月,二来是她练习的态度也确实有待改进,只能暗自在心底惆悵。评比那天,她像一枚尚未燃放就急急坠灭的烟火,逃避了那场公开处刑,隔天,转社申请表就递了出去。
这次虽然避免了社团分崩离析,但伤害了李颂怡这件事,依旧让时舜辰自觉愧对了副社长这个职位赋予给他的任务。尤其是当游子鸣以社长的身分说要找他谈谈时,他免不了再次审视自己的做法的盲点。
「李颂怡的事,你怎么看?」
午餐时间,游子鸣把他找来团练教室,一见面就开门见山。
时舜辰垂下眼皮。「那你是怎么想的呢?给过机会了,但是李颂怡真的练不起来。」
那时的他秉持的,是学习音乐一路走来的恃才傲物。
「你真的觉得有给她机会吗?人家苏韶宁学琴学多久,她学多久?我们邀她来的时候,不就已经知道她的实力在哪边?她暑假时好心答应救火,结果我们找到更好的人选就把他踢出去,你不觉得很对不起人家吗?」
时舜辰歛下眼皮,淡漠的语气里有股残忍之意。「如果她真的看重比赛,为什么不认真一点?为什么不把班联会放掉?他们那边是责任,我们这边就不是吗?」
游子鸣口气宛如对闹脾气的孩子那样,谆谆引导。「我觉得用责任来形容,有点太重了。时舜辰,她不是你,她的认真和你不一样,实力和你不一样,目的和你不一样。」他顿了顿,放缓了语气,「她没有一个自认需要帮他完成遗愿的哥哥。」
红晕瞬间自时舜辰眼眶染开,他几乎是咬牙切齿。「游子鸣,你——」
「我会和你说这些,是因为我觉得比起最后结果的好坏,在团练过程中经歷的一切,才有真正刻进骨子里的价值。」游子鸣说话的神色像个大哥,拍抚他肩头的力道也像个大哥。「你会希望李颂怡的往后回想在弦乐社的时光,全都是这种痛苦的回忆吗?」
时舜辰把话听进去了,但他有更要紧的命运转折要看顾。因为当时经歷了一件事让他明瞭,命运是条难以驯服的八岐大蛇,必须小心翼翼压制,斩断每个厄运突窜攻击的可能。
那就是警卫大哥的病亡。
知晓他脑内大约会在哪个月分会有炸弹爆炸,却没有把握正确的日期,时舜辰只能抓个大概,先是旁敲侧击,或勾动或引诱或恐吓,希望能说服警卫大哥去医院检查一趟。好不容易把人说动,在月初先行排定好了健康检查的日子,却又因为种种事项推迟到了月中,还没等到健康检查揪出他脑内潜藏的病灶,该出事的动脉瘤还是出了事。
就算设想了九十九种可能的后果,仍然会有第一百条漏网之鱼,从他的掌握逃逸——往后的时光里,时舜辰一次次体会到失算的扼腕与痛悔。
譬如说,苏韶宁第二次死亡的那一次。
知道哪瓶饮料里有致死药物,游子鸣分发饮料时,他藉口想换换口味,率先拿走了红茶,接着找随便了个理由离开休息区,带了饮料去到演艺厅的厕所内,一把撕下标籤,检查了个遍,却发现整个瓶身完好无损,没能在先前的位置找到理应出现的针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