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想起来了,我小时候曾在游妈妈家里学过钢琴。」一旦撬开了记忆的盒盖,往昔的香气便不住扑鼻而来。「她有一个儿子跟我同岁,从小钢琴弹得很好,原来他就是游子鸣啊,我居然都没认出来。我小一每天都去她家弹琴,但有一天他们突然搬家,也没告诉我一声,就这样把我给丢下……」
时舜辰听了她的故事,情绪在眼眸里翻起海啸。他往后一靠,静默许久,慢慢琢磨这个消息,然后问了句:「那你觉得游妈妈有没有认出你来?」
没有跡象显示柠檬老师认得这个从前的学生,一个女孩从七岁长到十七岁的变化,远大于一个女人从四十一岁长到五十一岁,认不得,柠檬老师远比苏韶宁更情有可原。
但名字是没有变的。游妈妈生分地问起她的名字如何书写,一个字一个字确认,彷彿记忆中不曾遇过这个名字。
「我觉得没有,如果柠檬老师认出我来,肯定不会装作不认得。」苏韶宁不愿面对曾经最喜欢的老师对她装不熟。
「好,我们假定她没有认出来,那么游子鸣和他哥哥,你觉得他们对你有印象吗?」
「从认识到现在,你觉得他的态度像认得我吗?」苏韶宁分了点神疑惑这个问题的用意,「我不认为他记得我,正如我不记得他一样,当时我们都七八岁而已,七八岁的孩子能记得多少事?你看,我也是刚刚才想起来。」
「不过游子諫当时已经成年了吧?他也一样不记得你吗?」
「他……我怎么可能知道他记不记得。」苏韶宁话声停了几拍,皱眉苦思,脑壳深处有块地方隐隐作痛,不断干扰她的回忆。「我记得那时候老师说她还有一个大儿子在国外念书,我只有见过他的照片,但我记得和他爸长得很像——」
「他爸?你也见过他爸吗?不然你怎么知道两个人长相相似?」
「咦?对吔……」苏韶宁并非精确忆起两个人的长相,而是忆起了这个认知。「你为什么要一直追究这件事?他们记不记得我很重要吗?」
「不重要。游妈妈明明记得你,却装作不认识,这点才重要。」
时舜辰淡淡的话语掷地有声,硬是让苏韶宁愣了半晌也吐不出话来。
「……解释一下。」她双手环胸,往后靠上椅背,眼里有了更多对他的警戒。「解释一下你的推测怎么来的。」
「蜂蜜口味的饼乾。」时舜辰长指点在桌上,「游子鸣知道你对蜂蜜过敏,阻止你吃,你觉得他怎么知道的?你有告诉过他吗?」
「你不也知道吗?不是你告诉他的吗?」苏韶宁没好气,「我是不是该问你怎么知道的?你也是认识我却装作不认识吗?」
她气恼,是因为时舜辰总一副怀揣着天大祕密却不跟她分享的故作神祕。
「不,这次我没告诉任何人。我想是他妈妈告诉他的。」时舜辰没被她的情绪打扰,「年幼的你曾经在她家里学过琴,吃她烤的饼乾,喝她准备的饮料,或许你母亲有跟她提醒过,又或许是曾经出过事。」
苏韶宁思索一下,这个推论挺合理的,但若这推论成真,就证明了她不希望的事实。
曾经宠着她的老师,一夕之间拋下她不告而别,如今意外重逢,明明记得她,却装作不认得。
「或许跟你见到游子諫的情绪有关。」时舜辰说,「恐惧。」
两人对望,角落那桌年轻人爆出欢闹的刺耳笑声,也无法烘热他俩之间那股近乎僵凝的寒意。
「你为什么那么怕游子諫?发生过什么事?」
「……我不知道,我不记得了,他在国外念书,我不记得我见过他啊……」
时舜辰搁在桌上的手紧紧一收。「拜託你,好好想一下,你们之间,到底发生过什么事?」
「这不是说想就能想得起来的事啊……」
直到时舜辰的掌心覆上苏韶宁的手背,她才发现他正在颤抖。
那份震颤也从他眼眸洩露了出来,从他逐渐破碎的表情洩露了出来,从他沙哑恳求的话音洩露了出来。
感觉像触电,苏韶宁抽回了手,脑中思绪飞快运转,胸膛起伏也跟着加速。「这件事真的这么重要?」
苏韶宁将手叠在了时舜辰的手背上,声音柔韧坚定。「时舜辰,可不可以告诉我为什么?从我们认识到现在,你好像有不少祕密,知道不少事。我不想勉强你,但如果跟我有关,能不能让我知道?你真的能预知未来吗?」
种种疑惑,像是琴弓上脱落断裂的弓毛,悬在弓上盪啊盪的,不剪下,总使她的心躁动难平。
敲了许久的门,撳了许久的铃,终于得来了回应。
「我不是能预知未来,苏韶宁。」时舜辰终于抬头,扯出苦笑,话声饱含倦意,眼里尽是深渊,「我所知道的一切,全是过去曾经发生过的事。我的时间,会在你死去之后倒转到开学那一天,苏韶宁,这已经是我第五次轮回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