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小时课业压力不重,时舜辰的哥哥尚能得心应手,然而到了升国中的时候,问题开始浮现。
「我哥那时想继续念音乐下去,但我爸妈认为课业更加重要,成绩和兴趣是要分等次的。他们先是逼着他练琴,却又在他真正喜欢上的时候,逼着他放弃。」
那年时舜辰小一,智识尚未长开,记忆则否。家庭纷争刻进了海马回,日后反覆温习,终于能把过往看懂。
「我哥考试失常,没考进第一志愿,可就算是前三好的高中,对我爸妈来说依旧是奇耻大辱。我哥和他们的争吵里,有一次带上我,我哥大吼说『为什么你们不去要求弟弟?』」时舜辰苦苦一笑,「结果我妈告诉他,谁叫他要比他早出生。」
「人又不能决定自己要不要出生!」苏韶宁愤恨说着,旋即静默咬脣,感觉时舜辰的掌心覆在她肩头拍了拍,权充安抚。
「那时候我哥很讨厌我,因为我爸妈把精力都放在他身上,奋力想把他『修好』,所以反而忽略了我。」
这一忽略,给了他童年一点难得的自由。
然而即便被哥哥敌视,年幼的第第依旧对年长的哥哥怀抱依恋。
「我哥高二时,认识了练管弦乐的同学,他们几个人商量好,要一起报名比赛。一样的钢琴三重奏,」他声音一暗,指尖无意识在腿侧敲打。「一样的孟德尔颂。」
这就是他不肯更换曲目的缘由。
「我哥骗我爸妈,说是要留校晚自习,其实都把时间挪去排练。他必须熬夜苦读,维持住成绩免得我爸妈起疑。虽然他真的很累,但拥有祕密的感觉很好,我哥感觉又快乐了起来,他不快乐已经很久了。」时舜辰眼里带着一丝缅怀,「我们兄弟同房,那段时间,大概是我记忆所及,兄弟感情最好的时光了。」
拥有了值得努力的目标,哥哥那满腹的愤懣和不甘,终于有了紓解的出口。
「可是……还是被你爸妈发现了?」苏韶宁惴惴不安。儘管知道这段过往没有快乐的结局,但还是希望,他哥哥曾经的努力,有得到过报偿。
时舜辰的话语,击碎了她微薄的希望。
「我爸妈还是起疑了,为什么他的成绩一直往下掉。有天晚上他们到学校突袭检查,我哥在社团教室排练到一半,刚好被他们人赃俱获。他们把他逮回家前,对他朋友说,如果要不务正业,麻烦去找别人,不要来带坏他。那两个人之中,有一个是我哥喜欢的人。」
苏韶宁想像了哥哥的心情,呼吸顿时一滞。
「他的琴,在争执的当下摔裂了,被我爸丢进垃圾桶里。和之前不一样,对我爸妈的责骂,我哥好像一下子失去了反击的力气。他恭顺地承受,不再开口抱怨,彷彿世上所有一切都毫无意义可言。我爸妈的贬低嘲讽,也不再能伤他分毫。他的心,早已死在他的身体死去以前。」
在那之后某天午后,只有两兄弟在的家。弟在睡午觉,酣眠之际,感觉有隻手轻轻地、温柔地、不捨地触抚着他的脑袋。他缓慢甦醒,依稀听到有人正在拉奏小提琴,那丝琴声是如此缓慢悲伤,恍若祭悼。他慢慢挣脱浓稠睡意,顶着沉重的脑袋爬了起来。
那日,天光正好,阳台窗门没关,白色的窗纱帘徐徐被风牵起,此起彼落飘盪。影影绰绰的纱帘之后,他看见他哥哥放下了小提琴,踩到了围墙上。他自床上跌下,跑得好快,像梦里一样快,挣脱那片窗纱之后,阳台空空如也,晴空万丈的天,再也没有哥哥的身影了。
「如果我早点醒来,只要早个几秒就好,是不是就可以阻止他了。」时舜辰细声叹气,「偶尔,我还是会忍不住这么想。」
苏韶宁一直到纸巾递来眼前,才发现自己正无声掉着眼泪。
「那不是你的错啊——」她抓过纸巾,抹去不断涌出的泪珠。
「没事的,我可以控制我的愧疚,知道那几秒是命中注定。」时舜辰温声哄劝,这个她本想好好安慰的人,反倒过来安慰她。「我已经没事了,你看,我现在已经可以好好和你谈起这件事了。」
在他心中,这件事彷彿安放在内心某处的角落,偶尔不经意回想起,掉下的是怀念而非悲慟怨恨的眼泪。
虽然有时,噩梦还是会在深夜袭来,以恐慌的手攫住他,告诉他,你救不了任何人。他必须与之搏斗,驯服绝望和悔恨,一次又一次,直到再度看见明日的黎明晨曦。
苏韶宁缓缓举起手,抚过时舜辰的头,恰如那一日哥哥的抚摸,一样温柔的轻触。
轻柔的一句话,让时舜辰的鼻酸涩瀰漫。
「你哥也一定很捨不得你,希望你真的可以好好的。」苏韶宁抽了一下鼻子,「有什么我能够帮上你的吗?什么事都可以。」
他们俩视线交缠片刻,时舜辰率先歛下眼皮,喉结滚动,再度开口时,声音有些低哑。「……其实,有。」
少年略为失焦的眼神,对焦在了苏韶宁那双泪光盈润的眼眸。他没有开口,只是向前倾身,缓缓将头靠上她肩窝。
苏韶寧感觉到一股将心尖狠狠抽紧的悸动,触电般,连指尖都开始微颤。她挺着背,撑着他的重量,被他的气息掳获,不敢妄动。
「抱歉,借我休息一下,有时候我真的好累,不晓得自己还能不能撑下去,可是我真的再也不想看到……」
时舜辰的呢喃如风般掠过耳际,然后渐渐消散,无从捕捉。
他们之间,只剩下安静的心跳。
胸膛内剧烈燃烧的炽热情感,她再也无法否认,也扑灭不了。
然而一旦意识到那股感情终将无处可去,她心底又泛起一股轻柔的忧伤。
这个近乎拥抱的距离,恐怕是他们所能靠近彼此边界的极限。
静謐宛若永恆,直到不远处传来呼唤,匆促的脚步靠了过来,他们才骤然转身,拉远距离。
来的人是游子鸣,他挥舞着掌中萤幕亮起的手机,神色慌张困惑。他开口前,他们就从他脸上读到,来的会是沉重的消息。
「时舜辰,你有没有看到我们弦乐社社群网站比赛贴文底下的留言?」他瞥向苏韶宁一眼,那一眼意味深长,「出事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