或许是她的忐忑就写在脸上,在后台等待时,时舜辰凑近她的耳边,小声絮语。「冷静一点,我们平常练得够多,我们苏韶宁很勇敢我们不怕。」她一听,笑了出来,明明刚才还脸色惨白的人,反而倒过来安慰她了。
「我才没有怕。」她同样回以细语。
这么一笑,她心情宽松不少。前组演奏完毕,司仪唱名到他们队伍,她挺起胸,走向睽违已久的舞台中央。好久没有沐浴在眾人审视的目光里,接受他们肆意评断,那股紧绷而沉重的氛围紧紧缠绕着她,确实有些令人畏缩。
向评审及观眾鞠完躬后,她转头看一眼在钢琴旁坐定的游子鸣,接着与时舜辰对望。
别怕。他嘴脣翕动,彷彿如此说着。你可以的。
是的,她可以的,从国小开始在不同赛场上征战过,赢过,也惨败过,哭过也笑过,这场歷练无论结果如何,都会成为她生命轨跡的一部份。不要看得太重,也不要放得过轻,所有的一切,只要对得起曾经努力过的自己就好。
三人互视,调和彼此呼吸。他们事先就决定好先演奏指定曲,这首小快板难度不高,格式工整,眼下正好适合让苏韶宁快速进入状况。
钢琴右手唱出轻快的旋律,左手的低音带来推进的节奏感,大提琴和小提琴以和声支撑,是如此活泼轻盈、如此清新愉悦,充满年轻的朝气。乐音持续推进,弦乐的分量加重,带入更多温柔的气息。三种乐器互相唱和旋律,对答有来有往,明亮的音色时而嘹亮,时而低回婉转,在最后收束在明快俏皮的和弦里。
苏韶宁静静吐出一口气,才放下半举的弓。嘴边绽开小小的微笑,一个不错的开场。她看向游子鸣和时舜辰,用眼神交流,互相确认彼此已经准备好进入下一曲了。
以呼吸和身体韵律为信号,吐气,弓落,大提琴唱出广阔低沉的开场,有如辽阔荒野上空骚乱的流云,绵延万里,阴鬱感伤。钢琴在低处如浪潮隐隐流动,小提琴清亮的旋律响起,接续后半主题的转合。
钢琴几声圆滑跃起,三重乐声凝聚,如同昂扬的风暴,乐声风起云涌。钢琴流水般奔淌不歇,小提琴是照亮乌云的闪电,切穿黑暗的音色是那么明亮锋利。
急奏过后,音乐线条弛缓下来,如风雨初霽,大提琴旋律柔缓细腻,恰似原野上若隐若现的彩虹,潮润的微风中却依稀飘有丝丝雨珠,捕捉住了闪烁的阳光。大提琴和小提琴彼此交缠,温柔而亲密。他们不时互看彼此,留意彼此的呼吸和身体的律动,他们以音符代替语言,用乐句吐露心声。
钢琴快速而紧密的音群展现,旋律又热烈涌动起来,将短暂稀薄的阳光隐去。乐曲推进发展,调性轮转变化。主题零碎、翻转、变奏,在不同声部中復次重现,时而高亢,时而舒缓低回,清甜明亮的旋律中,忧患始却终如迷雾徘徊不去。
小提琴几个圆滑的大跳后,苏韶宁手中琴弓缓缓再现开头,但这回弦乐不只她单独一人,纤细裊弱小提琴伴随着她吟唱出绝美哀婉的旋律,如此缠绵忧伤,紧紧揪着她的心。她侧头瞥望,和时舜辰对视,彷彿音乐的美好是如此沁润人心,值得用全身心一同演绎。
大提琴和小提琴有时对位,有时同奏,清亮及低沉的两双弦音,恍若在暗夜的狂风中飘摇,展现不甘心屈服于命运摆布的挣扎,牵手抵御风暴。钢琴紧密快速的音符成了推手,不断将乐曲带往乐章结尾。旋律走向激昂,热切的和声后,苏韶宁下弓运行缓慢,揉弦奏出细腻绵长的终止。
随着琴弓和琴弦脱离纠缠,最后一丝残响消失,她举弓停驻半空,几秒后才不捨地将琴弓缓缓放下。她转头寻找同伴,从时舜辰的眼里,她知道他们做得很好。
观眾席传来掌声,那献给年轻出色的乐手的鼓舞,并非是因为他们的技巧已臻化境、演奏完美无瑕,而是从乐曲中感知到他们蕴藏其中的巨大热情,正明亮而炽热地燃烧着。苏韶宁握着琴颈起身,鞠躬时有些头晕目眩,心跳怦然。在方才的演绎中,她的心绪随音乐流动,那一心一意的沉醉琢磨,彷彿她也化为了音乐本身,再无其它意念可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