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车穿过长长的隧道,迎头赶向清晨的日光。九月的行道树枝繁叶茂,筛下的緻密光影晒进了窗玻璃内,在苏韶宁脸上斑驳游走,穿透眼皮,驱散梦境。她倏地睁眼,眼里带有初醒的恍惚。
这场梦好似远比她这趟小睡漫长,却又记不清梦里有什么了,如同前辈子的事一样遥远,只有梦中感知到的情绪如涟漪般淡淡留存。
苏韶宁再度闭眼,将思绪贴近残留的梦境碎片,分析感受的馀韵,试图回溯梦中见闻却无果。
这梦境感觉她经歷过好多次了,回回醒来总有股如坠深渊的恐慌縈绕,额上冷汗涔涔,心如擂鼓惊乍地跳着。如果说梦是来自过往的提醒,那么恐怕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事物,被她遗留在了记忆的深处。
比起全然忘却,这种明明记得自己遗忘了什么,却怎样也想不起来的曖昧状态,更让她难以消受。
隔壁老人家手机传来晨间新闻报导,其音量之大,不断干扰了她的思绪。一下子是山区发现无名枯骨疑似有他杀嫌疑,一下子是某女星酒驾闹事丑态百出,种种社会样态与这美好的夏末晨曦并不相衬。
苏韶宁戴起耳机,让软体随机挑了一曲,小提琴声以魔鬼音程传入耳内,她忽然失笑,暗想大数据演算法推播还真应景,这首〈骷髏之舞〉所描述的,不正是死神于午夜时分召唤墓中骷髏,起身狂舞至黎明方休吗?
一曲播毕,苏韶宁探看四周陌生的街景,对照手机上的地图路线和站牌名称,确认自己再两三站就到筑礼高中了,开学第一天她特意提早出门,可不想最后因坐过站迟到。
苏韶宁按铃下车,进校门时时间尚早,学生零散成群。她要去的高二教室远在校园深处,刚转学过来的她一时弄不清楚方位,盯着报到那天拿到的校园导览图研究了好半天,才在错综复杂的校舍中拣选出了正确路线。
陌生的校园、陌生的制服,她走过川堂,绕过花圃,视线扫过周遭,免不了和原先就读的瑝阁高中做比较。两个学校位在隔壁县市,瑝阁高中校舍气派,名声卓越,学费极其高昂。旁人或许会认为转学到筑礼高中是阶级向下流动,毕竟筑礼虽然也是该县市的前几志愿,但瑝阁高中有无可取代的人脉资源,替学生铺排好了通往世人眼中功成名就的庄康大道。
高昂的学费保证的是学生金贵的身家背景而非人品道德,况且苏韶宁能入学全是侥倖,她所得到的一切,其实都并不属于她。不像童话故事,午夜之后纵使马车华服都变回了原样,灰姑娘还能保有一双玻璃鞋,而她并不,连大提琴都没能留下。
回忆招来怒斥,苏韶宁不自觉加快脚步,躲避耳里的幻声。她转进楼梯,碰巧有名男学生也赶着下楼,跨到楼梯转角就等不及似的纵身一跃。她正踩上阶梯,丝毫未料到会有人从天而降,她避不过,下意识环胸拧身已是反应的极限。然而她并未迎来预想的撞击,而是一股力从旁将她拉离原处,她终究还是摔跌在地,但,并不疼,因为有人给她当了垫背。
脸颊紧贴着精实的胸膛,自她肩头紧紧搂向后背的臂膀,陌生的触感和温度,儘管跌得晕头转向,苏韶宁依然能清楚感知到,自己正被人紧紧抱在胸窝前。
血液冲涌,热意扑面,耳里尽是紊乱的心跳,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旁人的。她挣了两下,那少年才松手让她挣脱怀抱。
「抱歉抱歉,你们没事吧?」
惹祸的学生满脸尷尬,看眼前两人跌成一团,光顾着绞扭手指。直到苏韶宁安然爬起,他拧紧的眉头一舒,转而问向仍然仰躺在地的另一人。
「呃,不好意思……你有没有受伤?要不要去保健室?」
意外现场只剩下两个人。
脸颊热意未退,心跳速度依旧,苏韶宁环着自己臂膀,那少年有力的指尖残留在肌肤上的触感,再再扰乱她的意识。
「对不起。」她垂着眼,囁嚅,颇觉愧疚,潜意识觉得她不值得别人替她受伤。后背重重磕碰在地不可能不疼的,看他依然不起身,怕是痛楚仍在体内震盪。「你真的没事吗?」
那名男学生挪开覆在脸上的手,以肘支地坐起,苏韶宁第一次仔细端详他的面孔。肤貌端洁,眸色幽亮,碎发凌乱而汗湿,脣间衔着细喘,彷彿才刚跑完百米衝刺,正在努力平復呼吸。
苏韶宁分神一瞬,又将视线盪回他俊秀乾净的脸孔。这次她看的不是骨相的高低起伏,而是他眉宇间蕴涵的淡淡愁绪,纵使脣边噙起一丝苦笑,眼中的清润水光还是让他看起来泫然欲泣。
「很痛吗?」苏韶宁又说,「对不起……」
「很痛,真的很痛,」男学生的声音低哑,饱含泪意,他抬手制止苏韶宁正欲再次脱口而出的愧疚。「但我没事,真的没事。别再说对不起了,跳楼的又不是你,何必替他道歉?」
苏韶宁咬着脣,默默低头,又为了反射性道歉而感到歉意。
「我刚刚说的跳楼不好笑吗?」
「我以为能逗你笑,唉,看来我太没幽默感了……」男孩子眼角略红,脣角微勾,挤出一个苦涩的笑容。
苏韶宁如他所愿,双脣抿出一个可称之为笑容的角度。她看着男学生站起身时步履不稳,直觉出手相扶,目光对上他线条俐落的下頷,她留意到左颈那道赭色的小小斑痕,略略一愣,话语走在念头前面。「你是拉小提还是中提?」
那男同学微瞠的瞳里乍现一抹诧异。苏韶宁拿食指往自己颈侧挠了挠,开口解释,「我想说你脖子上有个斑痕,拉琴的人有些会在脖子上留下类似淤伤的痕跡——」
她的声音倏地消失,暗骂自己思路走偏,或许那只是被特大号蚊虫叮咬,过敏,或是某个他的谁留下的热情印记,何必擅自以为遇上了同路人?
况且——苏韶宁脸色黯淡下来,落在腿侧的双拳紧握,她还有何资格以音乐人自居?
「不,你猜对了,我是——」
男孩子的话声没完,远处传来的喊声截去他的话语。
「时舜辰!我就问,你把书包和乐器丢在警卫室叫我帮你拿是什么意思?」来人身材高壮结实,揹了两份书包,提着两个琴盒走过大半校园,也不见他面露疲态。语气虽凶狠,但嘴脣上翘的角度显出这分威仪有佯装的嫌疑。「警卫伯伯说你书包琴盒丢了就跑,说吧,什么事那么十万火急?让你丢下你心爱的小提琴不管。」
「抱歉,我赶着上厕所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