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-无尽的痛苦(三)
隔日,宋恩琦再次为吴芷晴进行高层次超音波,检查结果与先前大致相同,胎儿体型依旧偏小,但外观与结构并未发现异常。
检查结束后,吴芷晴低声唤道:「恩琦……」
她停顿了片刻,深吸一口气,努力压抑情绪:「我们可能还是不敢冒险生下他……」
宋恩琦看着他们,眼神柔和却带着探询,将目光转向张晋宇:「所以……你们有共识了吗?」
张晋宇胸口猛地一沉,像被什么压住般难以呼吸。他沉默了良久,才缓缓吐出声音:「嗯……差不多了。」
「我知道做出这个决定很艰难。但……嗯,如同我先前所说的,我会尊重你们的想法。」
「那你们想再多看宝宝几眼吗?」
「想。」吴芷晴缓缓点头。
宋恩琦再次拿起超音波探头,在她的肚皮上来回滑动。萤幕上透过电脑软体呈现立体彩色的胎儿影像,细节清晰可见。张晋宇则默默拿起手机,将这一幕记录下来。
「嗯,他还是跟以前一样比较害羞,喜欢把手放在脸上。我们再多试试看……」宋恩琦稍微增加了探头的角度与力道,小心地调整着位置。
「让爸爸跟妈妈再看看你的样子,好吗?」她轻声说。
也许是巧合,也许是真的听见了声音,蛇蛇的小手果然慢慢从脸上移开了一些。
「很棒喔,就是这样,我们再稍微移动一点点就好了。」宋恩琦继续轻声鼓励着。
片刻后,蛇蛇脸部的轮廓终于完整地出现在萤幕上头。
吴芷晴终于抑制不住,泪水滑落,哽咽着靠在张晋宇怀里。张晋宇紧抱着她,心头也涌起难以言喻的悲伤。
「我们再来听听他的心跳声喔。」
很快地,一阵熟悉而有力的心跳声传来,彷彿在努力宣告自己的存在。
吴芷晴紧闭着眼睛,泪水默默滑落。
每一次心跳都像重重敲击她的心,她能感受到肚子里的小生命还在奋力地跳动,无论她多么想把所有的爱都给他,可每一次伸手却都狠狠地被现实隔开。
过了片刻后,宋恩琦看向两人说道:「超过二十四週的引產手术,需要医院伦理委员会审核才能进行,不过不用太担心,因为胎儿有染色体方面的问题,所以委员会通常都会批准。」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行事历,说道:「审核过程需要几天,再加上手术房也要安排,原则上我先安排下週二回来,那天会先打一剂麻醉让宝宝沉睡,然后在周三的时候进行剖腹產手术。」
「嗯,那就再麻烦你了。」
「不会,手术的事情就交给我吧。」宋恩琦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,「对了,你们回去后可以挑一件小孩的衣服,到时候护理师会帮忙穿上的。」
她给了吴芷晴一个拥抱,语气柔和却坚定地说:「我知道这段时间很煎熬,但你不是一个人,我们会陪着你到最后的。」
宋恩琦接着轻声说道:「我先出去了。」接着便悄悄离开,把空间留给他们。
不久后,护理师将吴芷晴送回病房休息。
「你觉得要帮蛇蛇穿哪一件衣服比较好?」张晋宇询问着。
犹豫了一下,吴芷晴回答道:「先前恩琦送我们的那条天水宫的御子守带。」
「那条白色的托腹带吗?」
「对,我之前有穿过,也许蛇蛇还记得我的气味,就不会觉得害怕……」说到这里,吴芷晴便忍不住哽咽起来。
张晋宇连忙抱住她,试图给她一点安慰。
「我们……要不要试着写一封信给蛇蛇,跟他告别?」吴芷晴提议。
张晋宇沉默片刻后低声回答:「嗯,就这么办吧。」
「我也想把之前给蛇蛇准备的玩偶和衣服都放进一个小盒子,好让他带着它们一起走。」
「嗯,那我先回家洗个澡,顺便帮你带点换洗衣物,也把你说的卡片和那些玩具准备好,晚点再过来。」
「嗯,外面雨下得蛮大的,开车要小心。」
两人拥抱后,张晋宇转身走出病房,独自搭电梯来到地下停车场。
他呆坐了好一会儿才插入钥匙,发动引擎,将车缓缓驶出医院。
夜幕低垂,滴落的雨水在玻璃上映出斑驳光影。外头的灰濛濛雨景,像是一层薄雾笼罩着整个台北,也映照着张晋宇此刻沉重的心情。
车内的空气安静得令人压抑,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声伴随着他。
雨点细细密密地拍打着挡风玻璃,雨刷一遍遍地来回划过,刷掉雨滴却带不走心中的沉重。
张晋宇紧紧地握住方向盘,指节甚至微微泛白,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着,隐隐作痛。虽然他的目光牢牢地锁在前方,但思绪却已飘得很远很远。
他脑海里反覆思索着事情是否还存有一丝转圜的馀地,然而心底却清楚得很,这件事任谁都无能为力。
他怎么也想不通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,明明一路以来都紧紧抓着那一点点希望,就算情况再艰难,他跟芷晴也是咬牙撑了下来……但最后蛇蛇还是没办法生下来。
是不是他哪里做错了?为什么命运如此捉弄人?难道从一开始,老天就没打算把这份幸福留给他吗?到底为什么,他心里反覆追问着,却怎么也找不到答案,到最后只剩下一股挥之不去的无力感,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就像雨水顺着车窗滑落的痕跡,眼泪也悄无声息地渗出眼眶。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,然而眼泪还是毫无预警地涌了出来。
他不明白为什么蛇蛇偏偏不能留下来。这么广阔的世界却找不到一个容身之处给他?
那一刻,他突然觉得这个世界陌生得可怕,好像自己被彻底隔绝开来,没有一个人能听见他的声音,也没有一个人能理解他,而他的存在意义似乎也这在一瞬间消失。
视线在泪水的浸染下渐渐模糊,街旁的路灯、汽车的尾灯以及红绿灯闪烁的光芒,一切都变得朦胧不清。
一路上,他始终红着眼眶强撑着,直到驶回自家路边后,他试着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稳下来,然而一股更深的哀伤却袭上心头,心底的空洞像无底深渊般吞噬着他所有的力量与希望。
他将额头重重抵在方向盘上并放肆地痛哭着,让压抑许久的情感彻底爆发出来。
窗外的雨越下越大,彷彿整个世界与他的心情一同陷入这无边无际的灰色之中。
突然,手机铃声响起,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,来电显示是芷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