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试试。”裴晋安道,“否则我收拾了你那三徒弟。”
俞长宣虽知裴晋安并不会当真冲那三人动手,见祂这样磨蹭,也觉着烦,于是驱朝岚往祂颈子上触了触。
俞长宣不愿受仙锢反噬,力道控制得轻,剑尖将裴晋安的皮肉割开,流出一滴血。
那之后,祂收剑等罚,可等了好半会儿,仙锢依旧不来。
那对灰眸因而陡然一眯,朝岚瞬时便覆上了青辉,冲裴晋安疾飞而去,要割掉祂的脑袋。
“呃……”裴晋安提指捏住那剑,颦眉道,“你既知阵中人非我真身,杀我也无用处,急什么?”
俞长宣抱着臂:“既然你非你,我有何必要在这儿同你耗?那舌刀鬼未除,我徒儿的脑袋可还挂在缉邪堂。”
“你待在这儿,同我说会儿话。”裴晋安顿了须臾,又道,“你还想杀我么?”
“杀天道又不能除天命,”俞长宣道,“我杀你有何益处?又非嗜痛。”
裴晋安垂了垂睫:“那你不改天命了?”
俞长宣却笑:“杀天道既无用,我便撕天命书。”
裴晋安道:“天命书就在吾心,你撕不得它,你只能杀了我,试试当天道。”
“我算是听明白了,你自怨自艾,因杀不得自己,而来为难我……”俞长宣道,“那天杀的铜乌少君诱我尝七苦,那人是你,对不对?”
“怎就是我?”裴晋安不认。
俞长宣的眼神冷了冷:“生,天定的厄赐子作鬼仙,捉人杀人长达万年;爱别离,克星命鬼驸马因爱恨难解,缠仙造鬼境……它们俱是鬼恶,亦是天命害人。”
“病,浪将军腹齿疫卷土重来,奚白屠杀以报灭门血仇;死,梅文神篡改血债,为偿债藐视仙伦,助纣为虐。”俞长宣道,“与今朝的舌刀鬼,皆是仙祸,是仙恶。”
“怨憎会,好心鬼叫镇压作恶龙,桑华门好仙师反成杀人喂龙之恶徒,这是人恶。”
“老,烧命算天的大祝反成众矢之的,愚忠天命之国终受灭顶之灾,是天命戏人。”
“求不得,是改天命者,叫天命所困,生生世世解不得。”
“你给我看人恶,仙恶,鬼恶,要我知三界皆恶,没有不同。还要我看天命戏弄人,天命害人,天命难改,欲我成天道。”俞长宣冷笑“裴晋安,你以为我平视三界,当天道便能带来什么不同?我这般不忠道,若我来当那狗天道,只怕天幕每隔几日便要破一回。”
裴晋安却道:“不是我有意为难,是天命书选中了你。”
“是你,”俞长宣直直盯进祂的眼里,“是你选中了我。”
裴晋安便不再遮掩,祂淡笑道:“我治不住天命,你定然能,你要较我更绝情。”
“俞长宣你能杀了我——!”
俞长宣垂下睫羽,裴晋安却喋喋不休:“观音奴,灭了天,为你所爱报仇。”
“狗屁的灭天。”俞长宣撩起眼皮,就见了一对含血桃花,连缀在眼尾的泪珠都映作了红,“你只是想死,而未能。”
裴晋安轻轻拍打祂的肩头:“观音奴,我等你来杀我。”
语毕,祂便上前一步抵上了朝岚。
咔!
俞长宣自那阵法中脱身后,外头仍是夜,云薄星稀,月有缺。
祂御剑升空,将村子里外绕了一圈圈,难见一人。祂不知放弃,终在佛堂里,觑见了那孤坐的江轼。
俞长宣轻轻滚了滚喉结,道:“江叔……”
江轼没有回头,只道:“观音奴呐,当年江叔叫那姓裴的以血再生后,便再死不得。你看我,今儿都老得不成样了,还是死不得,这才干了这般多不得好死的事。”
“叔好恨祂,于是寻着祂的气味,一路来到这绣屠山,见那裴晋安将那舌刀鬼藏而不杀,悄摸封印在此,还以为寻到了祂的把柄。江叔活了这么些年,大多时间都是在琢磨那罡影阵的布法,好在明姐姐的记录极细致,这才便利了我这庸人。江叔在那舌刀鬼周遭布下罡影阵,以为放鬼入村终会吸引来那裴晋安,不曾想,来的却是你。”
话音未落,朝岚剑尖已然触上了江轼的后颈,他却笑开了:“好一个公正不阿。”
俞长宣淡道:“你为杀那裴晋安以山民的命为筹码,罪不可赦,我断不会保你性命。”
“命么,江叔已不求了。”江轼的笑声荡在佛堂里,震掉了佛像上的微尘,“观音奴,你站直,站高,不要让江叔触到。云泥有别,定是因沾上我这么个累赘,才叫明姐姐他们分了心神,若我……若我多生几分警觉,万不会令裴晋安将你杀死,万不会叫祂杀了明姐姐他们,又杀空广檀……”
俞长宣却道:“祂有苦衷。”
江轼答说:“我却不稀得听。”
“你依凭恨祂来活。”俞长宣不留情面地揭穿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