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怕。”薛仪重直言,只颦眉犹豫了会儿,说,“我……怕老。”
“老?”薛紫庭道,“为何?”
薛仪重便将脑袋一下又一下磕去枕上:“不知道。”
屋里昏晦,唯有屏风之后还亮着数盏长明灯。
借那光,薛紫庭虚虚抬手描了描薛仪重的眉眼,笑道:“老又何妨,虽说这副皮囊老去可惜,但人必有一老一死,只要有人作陪,老也不算什么!”
薛仪重冷笑:“你这呆子,书白读了不成?你不知大祝身为天奴,不能娶妻?”
“咦,我看四叔他就有妻呢!”
薛仪重哼了哼:“那是因他年纪轻轻便与叔母她结了娃娃亲,婚事办在任职大祝前!”
薛紫庭依旧不以为然,只扯着他躺下来,抱在怀里,暖呼呼的:“那你也抓紧娶妻不就行了?”
薛仪重气道:“蠢!别人家的好女子怎能叫我这短命鬼糟蹋了?”
薛紫庭就将他翻过来,同自个儿面对面:“嗨呀,你若真娶不了妻,大不了我也不娶了。咱们一道在郊野搭一个蓬屋,栽几株九重紫……”
“这话也就你能说得出来了!”薛仪重笑起来,“倒也不错,省得你去祸害别人家好姑娘!”
薛仪重默了会儿,又问:“我适才听赵乾提到他二妹妹……你别是瞧上人家了吧?”
薛紫庭就笑了笑:“八字没一撇呢!”
薛仪重也随他笑,笑了一阵,将褥子扯了扯,说:“好困。”
谁曾想不至一年光景,无涯国帝君便大张旗鼓地给薛仪重择起妻来。
自打薛家长公子易主,京城谁人不知那位突然冒出来的长公子乃来日大祝?自然无人不想攀上那金龟婿,各家都纷纷将自家女儿的册子往宫里递。
帝君挑挑拣拣,点中了赵乾的二妹妹赵夕,并亲自赐婚。
婚书送及薛府那日落了暴雨,薛紫庭冒雨打马,彻夜未归。
翌日,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府时,恰遇一群杂役匆匆忙忙往外赶。
薛紫庭活动了一下腕子,挥手将一人拦下:“你们这是去哪儿?”
那杂役急得眉头紧锁:“长公子他誓不娶赵家小姐,在宫门外跪了一夜了,哎呦!”
薛紫庭当即恼了:“他胡闹什么?!且不说他当众悔婚,要赵小姐把脸面往哪儿搁。这是陛下赐婚,圣旨难违,他从前岂有这般的不知轻重?!”
薛紫庭十分烦躁:“他虽说自小习武,不是柔弱身段,可人手一多也指定招架不住,怎么都一夜了还没能拉回来?”
“就愁这事呐!”杂役双手都在抖,“长公子他提刀怼着颈子,谁敢……”
话未说完,薛紫庭已飞身上马,策马冲向宫门。
茫茫烟雨中,果真见宫门前围了不少人,一抹灰袍颀长影儿正跪在宫门前,身前是愁眉不展的内宦与侍卫。
薛紫庭坐高马上,吼声道:“薛仪重,你疯了么?还不快领旨谢皇上赐婚!!”
那灰影儿只淡漠地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那人双唇发白,一双与他如出一辙的眼中攒满了他所不知的情绪,眼下却是病红状。
薛仪重紧握着一把短匕,刀尖对准自个儿的心,说:“我不从。”
薛紫庭于是翻身下马,拔剑驱散人群:“都给我滚开!”
他遽然将那柄长刀指向薛仪重:“赵夕是多好一个女儿家,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!”
“你喜欢她,你便娶呐!”薛仪重平静地看向他,“你逼我做什么?”
薛仪重紧紧抓着刀柄:“我身为天奴,合该一辈子受苦受难,为苍生为帝君……什么娶妻生子,我何德何能,能做那般美梦?!”
“你说诳。”薛紫庭赤红着眼,“你是因为我……”
薛仪重一瞬的怔愣叫薛紫庭捕捉,他于是苦笑着横刀颈前,嚓一下割破了自个儿的颈,他高声:
“薛仪重,我不要你让!”
鲜血泉似的喷,阖眼前他看到薛仪重慌忙扑来,又因双腿发麻摔得满身是泥。
末了一双被泡皱的脏手捧住了他的头颅,在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中,他听到那端方又坏心眼的薛仪重在哭。
“别哭,不好看。”他拿拇指去揩那人面上泪,没一会儿,手便耷拉下来。
薛紫庭睁眼已是两月后,于他而言不过做了一场长梦,薛府众人见状却是喜极而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