俞长宣愉悦一笑,大掌重压在他后脑勺处,迫使他转头贴近。
“非也,非也。你可曾听闻拜师礼中至关重要的一步乃为结契?”
“又可曾听闻结契需师徒分食一盏拜师灵茶,然而那茶——能以饮师血代之?”
少年人大惊,将俞长宣猛力一推,那人却如墙如松,稳当不动。
他恨得通身抖似筛糠,索性回攥住俞长宣的小臂,落齿,以齿牙嚼碎血肉,磨食白骨。
一轮又一轮齿印在俞长宣臂上重叠纠缠,白玉池上开起了血涟漪。
他蓄意报复,俞长宣却不过静静将他看进眼底,一颦一笑皆似在说——
你好可怜。
吞天的折辱感卷席而来,少年人知晓无能报复俞长宣,便欲咬舌自尽,一了百了。
俞长宣偏偏识得读心法子似的,他道:“我同判官讨命的时日比你的年岁还要长得多,今朝我要你活,你便死不得。”
少年人不认,一咬牙,白齿便将自己的舌头切作两段。
然而舌裂须臾又自合,几番作弄去,少年人到底认了命。
咕咚——
喉结一滚,一口浓血入喉,他白骨复位,皮肉疯生。
咕咚——
喉结又一滚,他的左肩登时漫上火灼般的剧痛,几笔鸦青渐渐从他的肩胛攀至了脊骨处。
纤薄的脊背上终生出一道秀巧兰苕刺青,叶子舒展,兰瓣细瘦,清雅非常。
咕咚——
最后一口,粘稠腥物尽数自少年人窄小的喉管灌入腹腔。
他如获新生。
他也痛不欲生!
俞长宣凝着他的眸,眼中满是故作的爱怜:“契印已成,跪身拜师吧。”
“你痴心妄想——!”
又是一声高喝,少年人的眉丘因忿怼拱起,岂料片刻竟不受控地软膝下跪,前额随即在地上叩出重重一响。
他目眦欲裂,不由衷的声音却被喉舌送出:“戚姓……小儿……今朝自甘拜于俞仙师门下,愿就此结契,来日生死全由师尊定夺!”
“乖徒儿。”俞长宣咬着笑,在少年人耳畔打上个清脆响指,那人绷似弓张的身子登即塌了塌,“为师盼你来日能敬师如爹娘。”
“他日我杀你如蝼蚁!”
少年人甫一觉察身子复能动弹,便一把将俞长宣搡开,猝然抓过地上碎瓦,划割起背上契印。
尖瓦嵌入他的皮肉,鲜血横流,那兰契却半分不毁。
少年人急得眼前闪起星子,冷汗嘶嘶自额前冒。
俞长宣见状拢袖覆上少年人的手背:“莫再空费气力。这契印已成,你剥皮,它便生进肉里。你剜肉,它便刻去骨上。”
少年人嗓子冒血,嘶哑不堪:“那又如何?!既除不得这恶心人的玩意儿,我便走,走个干干净净,叫你这笑面夜叉一辈子也找不着!”
俞长宣蹙损眉黛,很惋惜似的:“可惜了。结此师徒契如套镣铐在足,日后你纵使逃至山陬海澨,将你召回也不过弹指工夫。”
雷停,风刮着,迭连滚过少年人身上淡青的脉络。
俞长宣原算定少年人会溃如山颓,不曾想那人先是畅笑,继而挣开他手,抹去嘴角令人羞愤难当的津液与血。
少年人仰起头颅,笑目猩红:“俞长宣,你锁我如囚虎,养虎遗患,你千万当心被畜生咬断脖子!”
“为师翘首以盼。”
俞长宣似笑非笑,眼里闪了一星子的赏识,只又一勾指,令那少年人起身,趋步冲他行来。
“你唤作何名?”俞长宣扶住少年人的腰,宕开一笔。
少年人动弹不得,凤目刀似的冲他剜去:“我名唤‘杀师’!”
“鄙俗过甚,就改了吧。”俞长宣微微一笑,思索片刻才又吟,“旧人于祈福之时常常吟诵一句‘君子万年,永锡祚胤【1】’。其间‘胤’一字,常称子孙承续,族火不灭。然而,重重叠叠万事烦扰,延延绵绵千年难休,你——”
“便唤作‘止胤’罢。”
止胤,戚止胤。
为师救你一命,续你十余年岁月。
而你,你就停在这里,当为师的孽债与劫关。
俞长宣笑意渐深。
戚止胤本无名,单知生自戚家村,他爹以贱名好生养为由,常以猫儿狗儿相唤。
今朝他得名得新生,不曾想竟是从那手段下作的仙师手中!
他本该咬死不受此名的,可是唇张了张,不知为何又阖了去,唯余咬牙切齿的神情还在面皮上摆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