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帝赵隽在帝王中称得上是高寿,至少在赵元训这样的年纪,赵隽还相当健朗,而他的根基在漠北就坏了一部分。但赵元训有一个很好的地方就是,他不惯卧床静养,而是像大多数武将,以习武强身健体,重塑筋骨。
沈雩同还在担心他的身体会否继续亏损下去,赵元训已经召了王昼王辖兄弟相扑,组织禁军蹴鞠和马球,他早上会绕着苑囿晨跑,偶尔还练些剑术。
沈雩同在兖王邸就常看他习练剑术,一招一式都强劲有力,全然不似这般,时不时就得停下来擦汗休息。
赵元训不愿让她知道病情,面对她总是意气风发,显示自己精神绝佳,“小圆你瞧,我的武艺还没有荒废。”
偶尔一次失手,他也会有那么多奇怪的说辞。
“我还没有吃东西,饿得提不动剑了,小圆,我们还是先去用膳好了。”
“昨晚你压着我手腕了你知道吗,我整晚都没翻身。”
他不想让她知道,沈雩同也会若无其事地配合他。他们还像在王邸,赵元训每次累了,就朝她仰起脸,“小圆,帮我擦擦汗吧。”
她站在台阶上为他拭去额上滚落的汗水。
谁不说帝后鸾凤和鸣,鹣鲽情深。
但私下里,沈雩同忧心忡忡,一遍又一遍地过问医官。
他不只是天下的主,还是她的夫君,她坚决不许他再操劳下去,批阅奏折坚持守着一旁,天凉为他披衣,暑热为他摇扇。
她不要他夙兴夜寐,会在每一次夜幕降临及时按住他御批的手。
赵元训从不和她生气,还兴致勃勃地应允,“皇后言之有理,臣这便去更衣休息。”
他会抱起她来,以此证明自己年富力强,病魔不堪一击。
但无论如何掩饰病况的恶化,沈雩同都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副年轻的躯体已经不堪重负,力不从心。
这场大病仿佛是不详的预兆,赵元训心有余悸,连他也觉得自己快死了。
思来想去,还是和沈雩同坦言。
“我精力不济,也许还会发症,你跟我到朝上,看着我吧。”
他偷偷带了沈雩同上朝,设了个专座在垂帘后面。
放朝后,他会就一日朝务耐心地分析,什么人能用,什么人可信,每个人他都列出了最关键的信息,叮嘱她千万要牢记在心。
字句都像托付身后之事,沈雩同立即明白了他的用意,“官家不是要我陪着,是要我从政。”
瞒她不住,赵元训索性明言道:“哪日我走了,以你的能力足够摄政了。本朝后妃摄政合情合理,你无需为此犯难。”
“恕妾天资愚钝,一句也没记住,官家还是另请高明吧。”
沈雩同怒不可遏,又不忍和他争执,负气回了宫。
赵元训追到坤宁殿,但吃了闭门羹。
沈雩同不允宫人为他开门,赵元训在殿门前请求宽恕,她则在殿门这边扬言道:“官家说的没错。眼下的少年人越来越出挑了,文采斐然,武功卓著,还比你清俊儒雅,体贴入微。那时候没人管我了,我就选三千漂亮少年放在内禁,每天换不同的人给我洗脚。”
“皇后是认真的吗?”赵元训气结,忽然不想死了。
他咽不下这口气,拍打着门板,“皇后可以有三千少年,但我不承认、不承认他们比我还好。”
他一字一句咬在牙间,冷气扯到肺腑里,呛得他浑身发疼,咳嗽不停。
门内的沈雩同一阵担心,见他停止了咳嗽,哑然失笑道:“那可是三千个呢。”
赵元训急得走来走去,“小圆你真行啊,你气死我好了。”
向嬷嬷听不下去了,笑着摇头,“圣人,这还吵什么呀?放官家进来吧,大冷的天,冻也冻坏了。”
她要去开门,沈雩同坚决不让,“这次实在太过分了,得治治官家的毛病。”
半晌不见人回应,赵元训贴着窗纱,没听见动静,委屈得直嘟囔:“我可是天底下最有权势的男人,三千个,三万个,再厉害他们也得归我管不是。”
想到那什么三千少年他就直来火,又不愿在外人面前丧失君威,便忍在腹中,酸溜溜地念道:“侬作北辰星,千年无转移。欢行白日心,朝东暮还西。”
沈雩同在里面问:“官家念的什么诗,妾为何听不懂?”
赵元训冷哼一声,“念给我自己听的。谁让我这颗心早上在东边,晚上就到西边去了。”
这是在映射她呢,沈雩同抿着唇偷笑,不再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