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雩同换好衣裙才从里面出来,赵元训忽然抓过她的手腕,带着她朝宣德楼一路小跑。
宣德楼笙歌曼舞,百戏正在上演,楼上贵人云集,官家在城楼上现身时,夜空绽放簇簇艳丽的焰火,楼下臣民山呼万岁,振聋发聩。
赵元训远远看向门楼,黄盖只短暂地停留了一瞬,便悄然没入黑夜。
他嘴唇嗫嚅,心中一片怅然时,杨重燮出现在了身后,手中捧着一道圣诏……
舅父傅玢为流矢中伤,三军无人主持大局,官家命他从速整顿大军,即刻前去支援。
赵元训跪接诏书,平静得过于反常。
沈雩同是以猜测他已经知情。诸多破绽,以他的聪明睿智又怎会猜不到。
她抓住他的衣袖,赵元训却面色如常,手掌贴着她的后背安抚道:“别担心我,事出紧急,军令如山。我让杨咸若送你回府。”
他的两名亲卫已受命而来,牵马等在远处。赵元训把她送进马车,握了握手指,又黑又亮的眼睛注视她良久,然后头也不回地骑上马,和繁华的京城背道而驰。
元宵节的焰火整夜不息,该是阖家团圆的佳节。
沈雩同躺在冷衾冷被的床上,辗转难眠。
她的心跳意外的很急促,后半夜才眯了小会儿,脚步声便纷纷踏至,一群人神情慌张地闯进了闺闼。
她一脸茫然地被嬷嬷唤醒,被侍女按在铜镜前梳洗。
杨咸若气喘吁吁地在帘子外禀告,太皇太后病危告急,赵元训不知从何得到确切消息,居然违抗君命,快马回了汴梁。
上元不禁夜宵,但闯宫乃杀头的重罪。
沈雩同的头还没梳成,起身扯下斗篷披上,吩咐车驾。
路上她问杨咸若,“什么时辰了?宫门几时开?”
杨咸若抹着汗道:“还有整整一个时辰。赶不上了,只盼黑将军能设法拖住大王。”
官家思虑极为周全,特派都虞侯黑狸生在今夜巡守宫门,以保万无一失。黑狸生知道事关重大,高踞马背,严守宫门。
不想真让官家猜中了,赵元训早已起疑,也必然会因太皇太后的病危抗旨回京。
他差遣手下去向官家请示,自己迎上疾驰来的赵元训,极力劝道:“大王运筹帷幄,为军中之表率,莫要因此事毁于一旦。”
赵元训风尘仆仆,急着进宫,无意和他起冲突,“大妈妈命在旦夕,我如何能一走了之。你让我进城,否则别怪我无情。”
宫门禁地,他掣剑而起,守卫城门的兵卒们也应声而动,拔刀警戒。
黑狸生按住他手里的剑,咬牙道:“赵元训,这是造反,死路一条。”
擅闯内禁为大不敬,不谈陈仲卢斌之流,台谏也会把他踩进深渊,再无翻身之日。黑狸生一直有意为他效力,自然竭力阻止他自折羽翼。
“同袍同泽,我无意和你刀剑相见,你何苦来逼我。”赵元训急火攻心,眼眶沁红。
锋刃划到了黑狸生的掌心,也没有任何退避之意。
黑狸生同样是看在同袍之情才苦口婆心地规劝,但眼前之人失去了理智,充耳不闻,他只能下狠话,“大王何苦不是在逼迫臣。要让臣打开宫门,先把臣打落马下,再从臣的尸体上踏过去。”
双方各自坚持,僵持对峙。
赵元训不愿耗费时间,咬紧牙关,举剑就刺,恍然间一道人影先扑上来,张臂拦在他马前,几乎被他的剑刃伤害。
天河雪颇通人性,识得来人,步步后退。赵元训震惊之余,迅速地收了剑。
此时宫门也终于大开,杨重燮骑马走了出来,高声宣读官家的口谕,容许他夫妻进宫面圣。
赵元训无心计较其他,立即俯身将沈雩同捞上马背,驰入门洞。
第45章
“十六大王稍安勿躁,切莫在宫中疾驰。”杨重燮紧追其后,嘱他沉着,就是天塌下来也务必谨守禁令和条规。
赵元训一言不发,快到一重门他勒停了天河雪,对杨重燮道:“劳烦都知帮忙照看王妃。”
沈雩同被他单臂放下马,手里还揪着他衣袖。赵元训明白她为自己担忧,可此刻思绪混乱无章,很难像从前一样笑着去安抚她。
他策马到了一重门上,这次下马,竟在平地狠狠跌了一跤。跟着的小黄门单薄力微,好几次才稳稳地将人扶起。
想起他秋祢坠马,伤及腿骨还未完全康愈,沈雩同脚下也磕磕绊绊走不利索,几次踩到裙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