华春说到此处,也濯濯笑起来,“头一年你去京城,但凡我有信,你也回上一封,即便言辞简练,我也不嫌,至少我知道你做了些什么,好与不好。”
“可后来,自你去江南,我十日去一封信,你两月方能回,再后来甚至半年一封,呵!”华春冷笑到了极致,好似要将肺管子里的浊气都给笑出来,“回信一次比一次久,言语也一次比一次短……”
华春傲气地目视前方,眼神懒懒淡淡,“到后来只剩‘万事皆妥,勿念’。”
“是啊,勿念勿念,我自然也就不念了呗…”
她腔调儿漫不经心,将手里攥着的那把松花帘子给扔开,帘儿荡来荡去,一如眼前那抹檀香,袅袅娜娜渐渐归于无息。
陆承序神色僵住,顿时哑口无言。
脑海模模糊糊浮现起那些收到家书的日子。
昏沉的光,逼仄的屋舍,堆积如山的桌案前搁着一封不起眼的书信,书封自然是极其熟悉的,是她惯爱用的簪花小楷,每每瞧见她的小楷,都令他生出几分恍惚,原以为她皇商出身,于诗书琴画一途不一定娴熟,怎奈她字写得极好。每一个殚精竭虑的深夜,总总对着她字迹出一会神,掏开信笺,看着她洋洋洒洒写上几页,好似有说不完的话茬,循例先告诉他母亲身子如何,叫他安心,再提到沛儿,将小家伙一举一动写得可传神了,他甚至能在脑海描绘出孩儿娇憨的画面,到最后也会羞涩地将自己一笔带过。
他每每收到家书,既高兴又头疼,高兴的是能得知家中母亲与稚儿近况,头疼的是对着最后那句“心念夫君久矣,盼君归”颇为无措,他不知要如何回,脑海偶尔浮现她的温声软语,帐中红袖添香,没有一丝念头那是假的。然事业未成,如履薄冰,一贯克己内敛的君子,心中搁着沉沉朝务,灾情未解决,渔民未安置,那一方方百姓的生死皆决于他手,家里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情愫便如微澜在心中掠过很快归于沉静。
只消他们安稳妥当,他便放心,百忙之中得那么一丝闲暇,匆匆几笔报个平安便足够。
如今瞧来,忽略了华春对他的祈望。
“华春…”
他第一次将她闺名宣之于口,看着她明明委屈却故作轻松的摸样,闪过一丝心疼,伸过去待要去揽她。
不料华春飞快自他跟前闪过,退至梳妆台上靠着,陆承序握了个空,苦笑一声,顿了片刻,缓缓起身来到她跟前,与她离着一步不到,二人衣摆交缠交错,这样的光景在过去便是二人床笫之间相依相偎之时,陆承序瞧在眼里,心里定了几分。
“回信一事是我之过错,是我忽略了你。”
“是你心里从来没有我。”
华春面无表情截断他的话,抬起眼,直视他的目光,语气又冷又硬,“你常年不归家也罢,至少也给我一点念头,哪怕只言片语,至少让我明白我丈夫心里是记挂我的,至少让我知道,我不是个寡妇!”
“陆承序,你知你最可恨的地方是什么吗!”
“旁人是明明白白做寡妇!”
“而我不是!”
总总给她一点希望,又一点点将之碾成绝望,欢欢喜喜迎他回来,怅然若失送他走,默默企盼下一回归家是何时。
也许是半月,也许是半年,抑或两年三年,甚至更久……
“寡妇”二字,终究也刺痛了陆承序的心,此时此刻他觉得她像一个冷静的屠夫,一点点将他内心最后一点自持笃定给剔除。
他以为男主外女主内,他在外建功立业,为他们挣得荣耀体面,挣来阖族前程,她在家宅为他侍奉双亲,生儿育女,便是美满。
如今瞧来,也错了。
刺痛顷刻占据满腔,陆承序眼角崩成凌厉的弓,薄唇发紧泛紫,
“华春,对不住…我知这些年你吃了莫大的苦,受了莫大的委屈…”
“不,你不懂!”华春眼神突然变得又锐又利,像是一把刀要将自己深藏的伤口给剖开,
“我动胎气那两日,母亲又泛了咳症,大夫一再嘱咐,不许我亲近她,恐我染疾,后果不堪设想,我让妹妹照料母亲,独自一人去了产房。”
她哽咽着,委屈终于冲破层层闸口,蓄成泪水,在她眼眶萦绕,她兀自强忍,望着他绷紧的面庞,浓如墨池的眸,一字一顿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