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光中,一切都如镜花水月。如露亦如电,如梦幻泡影。
光帘另一端,他的口形,是不是一直在说着,师妹。
师妹。
第一次见面时端着架子高高在上淡漠的模样。
师妹……
她向他告白时他还仿佛被她惹急了恼羞成怒的模样。
师妹!
夕阳如血,映照四海列国。他气度高华模样,他微微气恼模样,全都褪去了,只有一片浓重到近乎扭曲的惊惶、悲伤、绝望。
她向后再退一步,顷刻,金光辉煌闪烁,风声过耳,云雾在她眼前疾疾掠过,整个世界都在降落。
疾旋的云朵,像一朵昙花一样开在她眼底。天穹之顶,似乎仍有法光趁着最后一道裂隙收拢前穿过,如昙花凋落前最后一缕挣扎的花蕊,循风追来,想最后、最后一次,触碰她衣枚一角。但层层的云影,转眼将那法光吞没。
空中的灵蕴骤然减弱。
已到人间。
迷蒙的细雨,洒落在她脸上。
举目是人间的山野芳菲。青春作伴好还家。这样的春景,她不知看了多少回。此时此刻,她心中却全没有看到这春和景明景象的悠然之乐,只有一片伤怀漫上心中。
走过这芳菲的山道,便是东都的城门,便是她的家。
她真的回来了。
下山时,一片春草中,忽然飞出一对燕子,燕影成双,于细雨中依依呢喃。
雨丝停留在她发间的淡淡湿痕,像恋人的呼吸落下,倏而,稍纵即逝。
她回来了,一个人。因众人将这机会让给了她,因他没能拦下她。
有一句话,她一直不曾和他说过。
师兄,其实我也很想和你有一样的目标、道路。
如果她出身云端仙境,她或许会很乐意陪他探寻那通天大道的尽头。
如果她也是向往超脱的凡修中的一员,她或许并不会选择回人间来。
如果她……
但眼前通向东都的山道,她幼年随父母上山砍柴时走过,她少年去书院求学的时候也走过,她走上那天梯之前,一路都是从这山道上走来。
乔慧在山路边一块灰石上坐下,这风雨不改的石头,千百年来不知有多少人曾在此处歇息。她一语不发,遥遥望着山林下的城市,许久没有起身。
直到雨停了,直到那柔和的春风吹干她脸上的泪痕。
她站起来,静静地向山下走去。
这两天天上一直电闪雷鸣,幸好你爹及时把晒的谷子收回来了。对了,就是之前你和非池一起种的那些。
妮儿,你胃口不好么,怎么看你茶饭不思的?是不是你回去一趟仙境遇到什么……
初回人间的一两日,是她向家人解释着仙境中的事情。但没过多久,就有消息灵通的人间散修得知了昆仑与各派鏖战至天门关闭之事,消息一夜传遍。于是乎,许多熟悉的同僚和在人间的朋友都反过来安慰她。
对众人的关怀,她有些受宠若惊,但对亲朋好友们投来的略带同情的眼神,她也有些无奈。
她道:“大家别想得那么苦情吧!几百年、一千年而已,我且等着他就是了。”
最后还是宋毓珠把一群人推了出去,嗔怒道:“师姐你这不是好好的嘛,他们的表情都跟你已经和你道侣天人永隔一样,真是莫名其妙。”
乔慧想了想道:“其实我们不是道侣……”
“啊,什么!”
那不就是个还没名分的男的吗,大伙的表情都和师姐已经永失吾爱一样,也太夸张了。
她刚想说,要不师姐你看看在人间还有没有什么好儿郎,乔慧已往下说去。
“我和他不是道侣,是因为我说我不想被那类似于婚姻的关系束缚,他那样看重礼法身份,居然也答应了。”
他曾经为她作出的退让,她全都记着。她知道这么想有一点点自私,但她还是希望,他能再听从她的心愿一次——不要成为下一个玄钧。
昆仑已元气大损,即使他当真执掌昆仑,但有师门和其他各派压着,东山再起想必也很困难。她不过是,希望他不要和他自己过不去,仍深陷当日的执念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