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钧冷笑一声,道:“难道其他宗门、其他世家就很爱人间,有所谓‘心系苍生’之襟怀么?”
“仁心、慈悲,不过是无力一统寰宇的人所找的借口。你若有权力,慈悲也好,恐惧也罢,春风化雨、怀柔感召、雷霆手段、铁拳铁腕,别人也只得受着。”
“即使没有昆仑,也会有暴君、有战争、有各种天灾人祸,凡人的性命有如野草,春风吹又生,你又何必在意?你若有此凡心,便永远不能超凡入圣。”
谢非池闻言不语,只忽然想起曾有一日他与师妹争执,师妹问过他,为何大地上的各种天灾人祸,从不见上界出手相帮?
“何况,本座的计划并非要举中原万民之性命,”玄钧漠然地说道,仿佛他已是心怀慈悲、情开一面,“人间的昆仑山一带一直驻扎着吐蕃诸部的,胡人、蛮夷?总之,是一群不受教化,茹毛饮血的凡类。若要取人之灵肉来为天剑开锋,这一群死之无惜的蛮夷再好不过。而且亦是时候收回人间的昆仑山,从前不过是昆仑仁慈地给了那些蛮夷一处容身之所。”
玄钧宛如体谅着独子般,宽容一笑,抬掌拍在谢非池肩上:“你喜欢的那个女人是中原汉民,你杀了他们的异族敌人,她感激你还来不及。”那张与他血缘相系的面容上,仿佛是当真在威严神光中漏出一点父子亲情来。
谢非池双拳紧握。
眼前的仙宫之主,自以为地用着体谅、宽容的语气。
难道父亲不知道师妹是个怎样的人?汉民也好,胡人也罢,一旦他出手杀了凡人,他们之间就有一道永跨不过去的天堑。
这时候提起师妹,不过是父亲拿着她的性命来威胁他——
对面,玄钧的声音又再传来:“不过是一个女人,来日你继承我的位置,她也和这天下众人一样,只得感恩戴德地领受你的旨意、天命。”
听见那句“感恩戴德地领受你的旨意”,谢非池双肩颤动一下,须臾,仍是不语,只沉默听着这仙宫中的至理、真理、天理。
余光见一卷长长壁画绘于殿中,敷色浓丽堂皇,雪白仙山上难得一见的浓重色彩。
画上昆仑无边宫宇自天穹蜿蜒至人间,天地皆沉浸在仙门永固金辉之中。红墙朱砂绘就,天宇青金铺成,两相映衬,富丽至极,边际又被七彩祥云与锦绣繁花填满,不留一丝缝隙,此中有千百般华美之景,沉沉地自天穹向人压下。
画里亦有列位先祖,个个端庄威严,于幽暗星光下妙目微垂,俯瞰后世子嗣。
诸神高悬的壁画上目光束束,印透岁月,一齐望向这昆仑的子辈。
玄钧打量着眼前沉默的独子,最后再说一句:“非池,我一直很看重你,但愿你不要令我失望。”
朱阙宫算什么,这才是仙宫的尊座对这个独子最后一次考验。
一个人要攀援至高的天梯,势必要摒弃世俗私情、软弱品格,一如一把剑从挽留它的融融赤水中升起。
因着血缘亲情,他最后试炼他一次,若他通过,他的种种优柔、无能、错处,一笔勾销。
人间的昆仑山。
金光在雪山之巅开合,法旗竖起,迎风猎猎。
一白衣仙客上前,捧出一青铜古剑,呈到谢非池面前。这所谓的天剑,他当日斗败谢航光时尚不曾举起过,只当它是一仿造仙宫护山天剑的赝品,嗤之以鼻。未曾料有一日这剑会由他把持在手中。
仿佛是知道将要得到什么,这“天剑”发出剑鸣声声,在山巅回荡。
风雪苍茫。
他修为高深,神识可以穿透风雪看见远处吐蕃人的村镇。
越过巨兽般起伏的昆仑山峦,但见风雪稠密如席,卷向那牧民的村落。石屋低矮,毡帐厚重,如山间苍苔顽强地嵌在山坳。油灯昏黄飘动,在帐帘一隙中透出些微暖色,帐中有老弱孺围坐火塘,或煮酥茶,或低头修补着皮具。
账外,圈栏边,七八个青壮的人影顶着风晃动,合力加固着围栏,以期抵御漫漫寒夜。
山麓下数十户人家大抵如此,劳碌着、艰辛着,亦互相扶持着,度过这红尘苦旅中的又一夜。
玄钧的话语犹在他耳畔,非池,这不过是小试牛刀。
天剑剑鸣再三。
只要他心念一动,远方的性命顿时吞噬入这风云漩涡之中。
师兄,粮食、徭役、赋税、土地兼并、天灾人祸,我似乎没见有什么神明可以解决这些问题,是你们不放在心上,还有没有能力解决。
不放在心上、没有能力?师妹,其实是不必解决。若没有磨难,没有灾厄,凡人又岂会向神明烧香进奉?千朝百代,庸众芸芸,即使动用神力剔除天灾人祸,也会有源源不断的灾厄从他们自身的五毒中生,杀盗淫妄酒,财色名食睡,贪嗔痴慢疑,怨恨恼怒烦,人间的灾厄如何能断?凡土之中,向来不缺雨打风吹,再添一重昆仑的风雨又何妨——
但忽然之间,有一人的手攀在他肩上。连她掌中薄薄的茧都明晰无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