暖棚里官田中,常见人俯身弯腰,手执小笔,托着粉盏,尝试授粉。就连当初有异见的几位学究博士,也悄悄加入此列之中。
来向乔慧请教的人,一日间便有三四趟。
因这番发现,林文渊向吏部荐举要升乔慧一级。
再升一级便是寺丞了,乔慧试探问道,官升一级后她能否仍兼领司稼署中的事务。
升迁虽是喜事,但若主持的政务治事太多,她担忧没有时间再在田野中研究探索。
林文渊听了她一番解释,笑道:“兼领司稼署中的事务可以,我在文书中稍加说明便是。但你有一番才干,我劝你还是早做准备,总不好一辈子当个六七品的技官吧。”
乔慧心道,当技官也没什么,她就乐意做研究。
不过转念一想,自己精力充沛,身兼数职也不难。权力的滋味她并不好奇,但手中有了权力方能施展她更多抱负。如此一想,乔慧又觉前程广阔,未来可期了。
等待吏部批复的时间极慢。
期间,乔慧主持了几次关于杂交学问的会议,另加班加点,和部员将从前编撰的那小书再校对精修一番,交付书社刊印。宋毓珠和吴春帆还帮着她多画了数十幅插图。
书册一经发行,民间也掀起一股冬日里的热浪。
东都的花农们闻得消息,虽觉惊异,却也有许多人跃跃欲试,想着来年若能育出些新奇花卉,定卖上好价钱。茶肆酒馆间,也常听见人在议论,有人当是奇技淫巧,但更多的,是纷纷扬扬的赞叹声,是那个司农寺里的乔大人吧,这成果真是惊人。
年节将近,乔慧下值到花市里想买些腊梅、水仙作装点,谁料才刚到街口,已有七八个店主向她招手,争着抢着要送她自己店铺里最上等的好花。
既是想打听打听更多关于花卉杂交的事情,也是想感谢一番她发现这新的育花法子。
陪同她一起来的谢非池倒全然被这些店主无视了。
每过一店,便有掌柜的热情迎出,送她梅花两三束,银柳好几枝,水仙一大盆。长街走过,乔慧几乎得了可堆满一室的岁供花卉。
交谈中,她亦知悉如今民间以为草木杂交法与驴马生骡相类,佳种止于一代,难以延传,故而坊间多着眼在培育珍异花卉上。
乔慧便道:“这一发现是新发现,花木杂交未必就不能延续下去,各位掌柜的若是有兴趣,也可以在自己的花田中繁育几代再观察一下,我眼下也在做着进一步的研究。如果能够延续,可就不止培植奇花,还可以运用在粮食之上。”
她三言两语将她在家中田地的研究道来。
渐地,不止各大鲜花店的掌柜了,摆摊子的散户、花农也围拢在她身边。
谢非池跟在她身旁,听她和那些花商、花农相谈甚欢,说得兴兴头头,起初不语,离花市远了,方对她道:“你鼓励旁人都去钻研,倘若有人得出成果比你快怎么办。”他并不在乎这什么花卉杂交的学说,只略有一点关心她的荣誉。
乔慧对他的话十分不解,道:“这有什么,有人早早就研究出成果不是好事?众志成城呀。”
她实在太心软了点。但她这人一向这样,他也不想驳她。倘若有那么一日,昆仑还不会为她造势么。
谢非池心下明了,便转而道:“你抱着这些花走了一路不累么?”一路上,他见她总是眼神晶晶地望着怀中鲜花。
“这都是街坊邻里送我的,我心里喜欢,自不觉得累,”乔慧调皮一笑,道,“干嘛,师兄你要帮我拿?那可就全由你代劳了,小心捧着,别摔嘞。”言罢,她三下五除二,已将花悉数塞到谢非池怀里。一点没客气。
夕色拂照,暗香浮动,雪里一点红云,雪色梅香点染着花后人俊美的面容。
那义务捧花的人,却全然不觉这凡尘的庸花俗草有多值得恋人喜爱,待他们回到那小宅中,自然有他送上的独一份的惊喜。
果然,步过州桥,穿过街巷,乔慧还未推门,便已闻院中花香。门推开,一株透明的琉璃梅树正立院中。
这仿佛是尊雕塑,宝光生晕,月华流转,中有琉璃五色。
但它高一丈余,横斜疏瘦,栩栩如生,枝上也开粉云团团,清香散发,真如庭中宫粉。
乔慧惊讶,乔慧感动,乔慧深情回首,道:“师兄,这树是真的么,能嫁接么?”
见她目光盈盈,情深如许,谢非池心下原是隐约得意。忽听她不解风情地提起什么嫁接来,他眸光一沉,冷声道:“不行,这是仙术所化,年节一过便会消散。”
大约是见乔慧雀跃的神色稍褪几分,谢非池轻咳一声,又道:“法术散去后,此物只有盆景大小,你可以移入宅中。”
“唉,好吧。”乔慧故作叹气。
见眼前人因她的叹气隐隐不悦,她这才收起玩心,真诚道:“做庭树也好,做盆景也好,这梅花都是一珍贵的礼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