乔慧直起身,目光移到一旁的寻常豆子上,心道,既然直接种不行,不如嫁接试试。
豆垄中的普通豆苗高已盈尺,她说干就干,吃罢了中饭,挤出半时辰空当来一试。
她的手结实、灵活,在豆垄间莳弄着,点拨着掌底青青生灵。
人间的豆苗距截去枝条,作为砧木,砧木上开一半寸小槽,取那宸教大豆的幼芽剪下,转嫁槽中。
两刻钟过去,大功告成。
也有同僚路过围看,好奇道:“署令,豆子还能嫁接?”
民间嫁接多是花木,少有用在谷子豆子上头的,众人不免称奇。
乔慧拍了拍手上的土,笑道:“先试试看,这是我参照西都牡丹嫁接之法所为。若有效果,便记于书中,以后种豆也可以采用嫁接术。”
莳弄完这豆子,她在林文渊案上递折子一本。
既然平日要下乡看视,不如将她酝酿已久的选种计画,一并付诸实践。
人间选种乃用穗选法,每年收成,择优良者留种复种之,代代培育。在宸教修炼时,她已学藏经阁中催生草木的法术,灵力浇灌,一夜间便可长成,依她计划,一旬便可选育一种。
司稼署院中的三分田显然不足以施展此计。
夜间,乔慧在灯下坐定,深吸一气,研墨,挥毫,一口气将折子写成,详细叙述她的计划——然而她一鼓作气,挥洒胸臆,这一小折子却是在各级间慢悠悠地转着、晃着,像一只小龟,爬过一层又一层,一山更比一山高,三日过去了才得答复。
终于,林文渊墨笔一勾,允她在京郊的试验官田中一试。
如此之慢,那为她送回折子的女官却眼含钦羡,晶亮有光,道:“署令,还是您得司农卿大人看重,上折子这么快就有答复了,平日咱们都得等五六日呢……”
乔慧苦笑接过,一时汗颜。不是吧,三天还算快的?
这要是从前在宸教中,她递个什么文书,玉宸台事务大半由首席处理,不出半日她便能得师兄的批复。
忽想到师兄,她心下微动,不知她在人间忙活,师兄是否也在白玉京中忙碌?上次和他到御河边上玩儿,他仿佛兴致缺缺,等忙完这一阵,她一定请他去好好玩玩。
正值夏播粟米,这选种的计划,乔慧便想从粟米下手。
但司农寺官员下乡,除却勘察田间作物生长,还有一事务:趁夏日推广新的农具。为此,寺中还特意选定一日召集议事。
乔慧甫入厅堂,便发现一熟面孔。
青罗衣袍,眉目明艳,是宋毓珠。
但她晒得比从前黑了些,日光下是一张赤金色的脸,饱满的颊微微瘦了,眼中却很有神。
会上的一众农具中,有一样便是她设计。
“师姐!”宋毓珠唤她。
上回见毓珠,还是大半年前,宋毓珠初入司农寺便被调派去京外,她去送送毓珠。
送行当日,她见英姐和司行云也在,几个小妖抱着箱箱笼笼,在船上跑来跑去好几趟才将小姐一干行李搬完,珠玉绫罗,胭脂水粉,琴棋笔墨……若非宋毓珠实在尴尬,不想在同去的同僚间显得特殊,那描金画银的宝箱中怕是能塞下更多。
“你回来了?”乔慧惊喜。
“是,我还带了一小发明来,今天会上有我的展示。”宋毓珠笑笑。
乔慧道:“是什么好东西?”
曾经,宋毓珠告诉她自己想投考将作监,设计飞檐斗拱、珠宝百器,是那般奇妙趣致。但兜兜转转,毓珠也考中了司农寺。
乔慧心道,好在如今在司农寺中她也可发挥设计之长,找到她兴趣的用处。
宋毓珠笑笑地卖着关子:“待会师姐便知道了。”
司农寺官署虽在京师,但其官员常有在外的,或于各地劝课农桑,或行走五湖四海编撰经书辑要。江南稻桑渐盛,便有属员驻扎在两浙路工作,宋毓珠正在其列。
从外地带来的农具有十多种,秧马,踏犁……终于轮到宋毓珠。
她将一剪刀呈上。
堂下已有人窃窃私语:“这不就是一把园艺剪?只是看上去形状怪异些。”
“园艺剪子修修盆景还行,还能用来种地不成……”
“哎,会上呢,大伙还是严肃些好。”乔慧不喜身旁几位署令、监令如此轻慢嬉笑,当即出言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