宗希淳道:“不知师妹可需要一个在你身边搭把手的人?”
风静,豆苗犹自摇摆,那晚风的余波。昨夜下过细雨,又复原了春夏该有的天气,四围微湿,一整个天色都是欲语还休。
乔慧听了这话,一时不语。
这是何意?
过了半晌,她方道:“也不大需要罢,我自己照顾自己。”隐约地,她已判断出宗希淳话中心意,因此说得委婉。她抱着一干农具,继续向前。
得了她委婉的拒绝,宗希淳的步履一顿,但很快又跟上。
“师妹,我……”
“咦,是还有什么事情?”
“我有几句话,想和你言明。”
乔慧想道,就让他说了也好。
她把他当一朋友,对他别无其他心意,是以不好叫他仍将心意系在她身上。待他说罢,她也对他及早说开。
乔慧因此停下脚步,转过来看他。夕阳的金光落在她眼中,洞烛许多人事人情一般。
宗希淳只觉眼下像一局输赢早定的赌,揭不揭盅已无所谓。是他仍要入场,想试最后一点可能。抑或只是想将那五色细花的叶子牌上花光递她一观。不知怎的,他心下反有一片前所未有的平静。
“师妹,我一直欣赏你,”他略作停顿,一口气道,“我恋慕着你。初入门时的比试,你是魁首,那时我就对你印象很深。后来小试,你又胜过了我……”
他笑一声:“你方入门,便胜过我学剑十年,从那时起我就喜欢着你。”他的眼神只看向她,将心事缓缓道来。百感交集,都在一番温言慢语中。
乔慧听罢,沉默一阵。她不语,他的平静中便带了几分忐忑了,心想是不是因自己直言,她尴尬,她不高兴。
但其实对面的人只是在思索。
几息后,乔慧迎着夕阳的金光看向他,真诚道:“谢谢你,宗师兄。”
“你很好,但我……如果你愿意,我想我们还是做朋友。”
晚风吹拂,云霞漫卷。
宗希淳静住。
“无妨,”片刻后,他方笑一下,“是因师妹一早就对大师兄钟情么?”对他而言漫长的片刻。
乔慧心道,也不算一早罢,她从前才喜欢了大师兄一个月,哪里算得上一早钟情。何况,即使没有大师兄,她大约也依然会视宗师兄为一朋友。
人和人不同,有人很沉浸那一番堤岸春柳雨霁天晴柔情千丝的情致,但乔慧从那柳树下走过,也只觉它是春日里一寻常的芳华,她只身打马,它一闪而过。扬鞭、疾驰,非得是深山中的白虎方激起她的兴趣。孤高的收入怀中,不驯的伏于掌底,那才叫人心痒痒。
想罢,她自己也吓一跳,原来她这么想?天,她自认是一纯良的小老百姓,绝无要攀折、玩弄他人之意。
“不算是因为大师兄。我和他如今也不知是什么关系。但……”她回到眼下境况,尽量说得和婉,“宗师兄你在我心里一直是一个很好的朋友,你剑法超群,人也心善,诗词、书画,我们有许多相同的兴趣,我下凡救灾,你也前来帮忙,我很感激你,亦真心地视你为友。”
宗希淳望着她,不再多说:“好,我以后仍做师妹的朋友。”
他收拾了诸般心情,一笑盖过。
长长的田埂,一直向夕阳的尽头蜿蜒过去,乔慧静了片刻,照旧捡起一件趣事来说,说说笑笑,自然地消弭着二人中的安静。宗希淳眉宇微动,也一句句地接着她的话。
因旱情将收,这漫漫的乡土已有许多人声、人气,有乡民向他二人问好,道:“妮儿,你带了朋友来玩呀?”这回,有人说他们是朋友了,大约是因他们之间一前一后保持着距离。
宗希淳心下的失落翻过,另有一种平静的况味。其实做朋友也无妨,他不想强求她的心。
如此一段路,一直走到乔慧家中去。
尽头青山下那户农家有炊烟升起。
宗希淳不觉放慢了步伐,因不知经了方才一遭,是否仍要随她进她家拜访。或许将一干农具归还便好。
上一回来她家,他注意到她家门前那丝瓜架子的横木有小小的蚁蚀的缺口,今时再看,仍在。临别前,为她们家将这架子扎好再走?
乔慧却回过头来,道:“宗师兄,你要不要吃个便饭再走?”既做朋友,便以朋友之道待之罢,朋友来了,留下吃个饭。
宗希淳笑一下,答应。
夕阳辉煌,映照尘世。到底,太阳缓缓降下了,是日已过,前情翻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