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时在藏经阁,她也偶遇他。
常见他在藏经阁中借阅一些人间的诗词锦集、琴谱画谱,他似乎对人间风物很有一番兴趣。
出了藏经阁,二人同行在山道上,不好不说话。
她随意找了一个话题:“宗师兄,你也喜欢这本词集?”
宗希淳道:“受了我母亲的熏陶。”
他轻声向她吐露,他母亲是人间女子。
东海渺渺广阔,海天一色,有一段领域毗邻江浙。江南春好,听闻人间改朝换代,气象一新,仙君便也下凡玩乐。春日悠悠,遇一民女。两厢里都有点情意,便约在西湖边见。古往今来,才子佳人,总是西湖。起初,她当他是个有诗情的文人,待他上得门来,竟说要迎她去海上仙山。
旧日的有情的人世间,从此远去了。
凡间来的小姐只靠灵丹妙药葆下青春寿命,修为甚是微薄。
宗希淳垂眉道,母亲思念人间,他幼时,她常教他人间的诗词歌赋。
东海中,旁人提起仙君之夫人,定不敢有嘲笑风语。但多评论几句,总暗暗地露出点怜悯来。东海神秘幽闭,与众仙门来往甚少,因此教中无人知晓他底蕴混杂。向旁人说起他的母亲,这还是第一回。坐在那个他颇有好感的姑娘旁,不知不觉吐露一点他的底细。
乔慧听罢,点点头。
她道:“伯母既然思念家乡,为何不回去?”
宗希淳真想不到她这样说,有点愣住:“过去许多年,她人间的家人都不在了。”
“那伯母的家族总有后人罢,大伙见几面也行嘛。而且,若是思念人间,就此下凡去云游四海也不无不可,下次你回家去可以劝劝她,也不一定非要在仙宫里呆着困着,伯母虽无修为,但有寿命、有法宝、有金银,爱去哪去哪嘞。”
师妹眼中竟全无同情怜悯,只撺掇他下次回家劝母亲远游。
倏然地,他笑了出来。
“师妹你这主意挺好,下回我回去告诉她。不,我今晚就传书告诉她。”
无意间,他离她近了一点,两个人在藏经阁外的桃林下,顺路而行。
林涛阵阵,桃林下一地粉红落英,他的余光,情不自禁地,看向身旁同行的小师妹。
她天生有股聪灵劲儿,因那次校场上她胜过他一回,他一直有点喜欢她。
可惜他比不过旁人。
但——近来似乎不见小师妹和大师兄在一起,是因为什么?怕失礼,也怕过了界,他没问。
静静地,一段路走完了。桃林倏然开阔,是一段青石路。
唉,为什么,和她同行的这一段路这么短?
道别的话还没说出口,她早已朝前几步,回过身对他挥挥手,道:“宗师兄,我先回去了,你记得下次回家劝你娘开心点儿。”
藏经阁外的青石路,可通向二位首席的学。
一院在南,一远在北。
往常她借了书,总向北而行,顺道到洗砚斋去。
夕阳里,纷纭的往事流过来、淌过去,像一道淙淙的小溪,仍在她心里发出轻柔回音。
他喜欢过她,她也喜欢过他。二人在一起有过许多乐事,有缘而无分,回想起来略略惆怅也是寻常,但长日里还有许多其它事情,少时短暂的初恋,如日暮溪水在她心头流过去了。
然而初恋的恋情断了,初恋的人还在。
教中四通八达,这条青石路还通向议事堂。
乔慧抱着书,冷不丁碰上一个人。
白衣玉冠,俊美无匹。
笔直的一条路,竟只有他们两个。
他自是沉默。乔慧心想,真无奈,他为何总是这样端着个架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