织罗务的园林中一轮皎洁的月,来人的剑也反着雪白的剑光。
那人道,你这妖孽在江南犯下累累杀孽,还敢一直藏身此处,实在是放恣。
“我想去哪就去哪,有什么好放恣?我一直在江浙一带转悠,偶有还认得出我的老者给我买酒吃呢。”司行云笑笑。
乔慧听了,心觉无语。这岂不是杀了人还一直在凶案现场附近徘徊?那别人重整了旗鼓,肯定要来找你嘞。
总之又是一番鏖战。道人剑锋森寒,剑气一荡,连园林山石都劈开,亦劈开他重重丝线。难得遇到一个对手,但这人间的游戏他快意过、淡泊过、富贵过,已经腻味,此际只想归去。于是动用几重法力,飞快脱身。
离去时,他乘坐的是江南绢帛漕运的船。自然,不是以前织罗务公子的面貌乘船,一有人身,便要交际应答客套,烦得很。他化出巴掌大的原形,悬在船仓一角的蛛网上,安享数月清梦。
到了中原,再向北走便是太行,遁入苍苍山林之中,作别人间,再不出世。
原来他是先到了东都,离去时途径的滑县。倒和那日宴席上说的路线相反。因遇见了毓珠的姐姐,方又逗留红尘之中。
乔慧越听,眉皱得越深。他的话里有几处轻轻揭过,已露破绽。既有法力,为何不直接腾云驾雾至东都,要化作蜘蛛混入漕运的船上?怕不是他与那道人斗法后已然负伤,法力不支,方化出原形在船上沉睡修养。如此想来,这妖怪为何晕倒在滑州的山道上也说得通了。
唉,英姐还真是捡了个祸害。
乔慧道:“你的仇家里也有和你修为不相上下的人,你仍在红尘闹市里逗留?”
“闹市里有生意做,为何不做?我又不是什么任人拿捏的小妖,来一个杀一个,来一群杀一群,”司行云停顿片刻,道,“若真有人上面烦扰,大不了待她的妹子考完女科,我和她再搬去另一地方。”
“总之,我已告诉你们我从前之事,那小朝廷的仙师算得上你们的同类,你们意欲如何?”他平静地笑。
谢非池转头向乔慧道:“观这妖的心跳、面色,他所说并非谎言。”
几十年过去了,还要不要追究?南朝的旧事,她也有所闻。至少在朝廷的宣讲中,南朝骄奢淫逸,信怪力乱神,食民脂民膏。若让她遇上此事,便先将那一班招摇撞骗的仙师缉拿,待审问后将其贪赃的银钱、产业发还于民,是否问斩,审后再说。但一个妖主持正义的方式,竟是将他们全杀了,如此原始、暴力……乔慧心下有几分思虑。
最紧要的是,他身负人命,结有仇家,实不宜再与凡人成家共处。
谢非池看出她的犹豫。
这妖是杀是审,他并不在乎,只是要看看她是心慈手软或雷厉风行。见她沉思,他已知道她八成是想放过这妖怪。
见师兄师姐都不作声,似是在等那凡女的决定,柳彦颇为不满。他直言道:“这妖物既杀了人,便是不偿命,也要押他回去受审。”
“押我回去对你们有什么好处,换几块灵石么,”司行云俊雅的脸上浮出一笑,佯装无辜,“仙人除妖都是说杀就杀,反过来,妖见到一些不甚正义的仙道人士,难道不能如法炮制?世事情理,要讲公平。”
听他一直将妖与仙混为一谈,柳彦已是怒不可遏,回身道:“慕容师姐,我看还是杀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妖物为好!”
乔慧犹自思量,对柳彦的话是充耳不闻,她深吸一口气,也向慕容冰、谢非池道:“师姐、师兄,如果他所言非虚,我心觉他是功大于过。南朝的事我亦在史书中看过,南朝皇帝确实崇仙怠政,广费物力,民间怨声载道。司行云虽然手段独断,也勉强算正义之举。”
柳彦见她竟想放过此妖,脸色变得极难看。
说时迟那时快,乔慧已补上一句:“我不是胳膊肘向外拐嘞,只是就事论事。大门派纲纪严密,那群人定是一群招摇撞骗的散修。”师兄师姐耽误一日随她同来,她不好拂了师兄师姐的脸面,便将那群作乱的修士拨在名门正派之外。
慕容冰沉吟:“观司先生的心跳面色,他虽不似说谎,但人间的恩怨纷纭难解,我们不知当年的南朝仙师到底是一群什么人,是否罪可致死。”
“是,所以我还想查证当年南朝的修士在江南有过什么举措,我书院的夫子是江南人士。而且司行云与人为敌,再与毓珠的大姐在一起实在不妥……”
司行云却将乔慧的话打断:“你们爱如何查便查,我还有事,先失陪了。”他的身影消散,越过众人,闪身在密室另一端的门口处。从这门口可至后院后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