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非池沉默一息,道:“我没有说我们不是朋友。”
乔慧却得寸进尺:“好,既然我们是朋友,师兄你愿不愿意告诉我你闷闷不乐的原因?”
如果不告诉她,她要问到几时?
他原想胡编几句打发她,敷衍过后取一本剑谱来给她练,堵上她恼人的嘴。但他说出来的话,却净是另一回事。
“我父亲对我试炼中的成绩很不满,他认为并列第一是被分去了荣耀。”
乔慧想起昨晚静夜漆浓,心道,原来师兄是去了那宝船上挨骂。
她问道:“你有没有告诉他,我们也是事出有因才折返。”
谢非池有点嘲弄地笑:“仙家修行,凡事只问结果。我父亲并不在乎什么原因。”
乔慧于是明白昆仑仙宫之中十分看重功名,难怪师兄如此钻牛角尖。她斟酌着:“但,即使……我们功利点看,杀了那妖魔,也有为你增添声望罢。”
“这世间的规则是庄家通吃,胜者为王,是先有功绩再有功德,谁会关心一个无名之人有何义举?击败一个妖魔而已,能被称赞到几时,何况,那妖物也没什么来头,算不得功绩。此次试炼,我家中原待我夺得第一后为我造势扬名,但我没能遂他们的愿。”
乔慧心说行义事不是为了得人称赞,但论迹不论心,师兄他本可置之不理,却仍是折返而来和她诛除怪物,她便挑了他想听的话,缓缓道:
“师兄你怎会是无名之人?师兄你聪慧、强大、修为高深,我们都很佩服你呀。而且和你相处这么久,我觉得你并没有别人说得那么冷漠不近人情,你也会担忧别人安危,你也会想他人所想,你是一个俊美男子一个人美心善的仙……”
一个人美心善的仙子。
乔慧赶紧住口,真怕说下去师兄发怒。他似乎不能忍受旁人一点点幽默和调侃。而且,自己好端端地提他俊美做什么?真是为着安慰他,口不择言了。
不过他确实是一个美男子,蓦然地,乔慧想起他与她对战那怪佛时召唤出数轮月相的模样,泠泠月华映着师兄雪白的脸。
许是想起当日他折返回来找她,她暂将那一团锦绣恭维放下,向他说了她的真心话:“是谁规定我们要遵守那世俗的规则?庄家通吃,胜者为王,在成功的金箍里一圈圈打转下去,是他们陈旧的规训,我们是年轻人,可以开创自己的一番天地。不遂他们的愿又怎么了,若天天想着掌控别人、苛责别人,他们该自己去抓两剂药吃吃。”
她又略微找补:“哎,我这话不是特指师兄你的父亲,不过,人到中年嘛,难免心绪有些失调,去抓点药吃了调理一下也是好的……”
为何要遵守那世俗的规则。
开创自己的一番天地。
这天真的无稽的话语,他理应反驳。她清亮的眼睛望着他时,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多年来隐约的一点厌恶,原来是“一圈圈打转下去”。但他是昆仑的儿女,仙宫的期盼,他只能在成功的金箍里永恒打转,像一条衔尾的蛇,不见尽头。他们栽培他,供养他,他怎能不遂他们的愿?她却真诚地说,不遂他们的愿又怎么了。
直到她问他:“师兄,你觉得呢?”
谢非池这方回过神。他墨黑的眼望向她,道:“若换作是你,你可以忍受自己的不成功吗?”
“这有什么不能忍受,是人就会有不成功的时候,为什么非要永远成功,那多累。我可以接受自己的不成功呀,我不会永远成功,也不会永远失败。”
蕉窗支起,清风丝丝而进,柔和扑在脸上,微风里人的发丝轻飘。
谢非池未料她如此坦诚,有点败下阵来:“这只不过是人间凡人的道理。”
乔慧犹豫一下,道:“师兄,这,仙人也是人罢,你可别说仙人不是人,所以就得永远成功了。说自己不是人听起来怪怪的……”白马非马,她们人间确有此歪理。莫非师兄信奉这错漏百出的诡辩?
那厢,听她此言,谢非池只觉额角在跳。
乔慧见他神色不妙,心道还是不好再逗弄师兄。唉,不知为何,见他高高在上、一本正经,她就很想走上前去逗乐一番,实在太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