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才不是!”邱语蹙眉,又显出迷茫。他往下一沉,让水没过喉结。
于是,那些复杂的思绪浮了出来:“小烽,我也说不清。大概是怕……怕被占有,怕失去尊严,怕现在的自己被破坏。怕丢了男子气概,怕从此以后,我们就不是对等的两个人。怕你叫我老婆、媳妇之类的,我受不了。”
“不乱叫。”夏烽也沉了下去,四目相对,“你永远是我的哥。”
“谢谢。”运气不好真烦,猜拳把禁区输出去了,还得跟人家说谢谢。
夏烽点了点脸颊。
邱语左右看看,大着胆子,在对方下唇轻轻一咬,又倏然撤离,逃到池子另一边。
哈哈,太放肆了,学弟肯定害羞死了。他舔了舔嘴唇,正回味,忽听姐姐字正腔圆地开口:“弟弟吃人。”
邱语转向姐姐,她正瞪大双眼,嘴巴微张。
夏烽在一旁笑得像个大水怪。
姐姐不会在大浴池洗澡,只好回房间洗。她经常冲不净头发,需要弟弟哄着再冲一遍。
夏烽敬佩这份耐心。设身处地,他会疯的。现代社会的人,更注重决心、信心,因为收益大。
都在说,为自己而活,人人如同孤岛。
夏烽却觉得,耐心也难得。决绝与自信,需坚持自我,一往无前。而耐心,要割舍自我,去接纳、包容、体谅世间的一切,像繁忙的十字路口。
他想,假如自己老了瘫痪了,邱语也会这样细致地帮自己洗头发吧(虽然那时家用机器人早就普及了)。
在度假区逛了逛,一晃傍晚。
夏烽觉得,酒店的海鲜自助很差。邱语却说,这是自己吃过的最好的自助餐。于是,夏烽也贴心地说:是啊,挺好的。
姐姐没发表看法,不过她用行动表示认可,把甜品区的小蛋糕吃了个遍。要开启二周目时,被邱语制止了。
夏烽说,吃饱了就走吧。邱语不肯走,要消化一会儿,然后再吃点。
夏烽觉得心酸又好笑,无力感随之而来。他的信用卡能透支上百万,却透支不了恋人的自尊心——只要邱语一句话,他们可以天天吃顶级自助。
消化时,邱语在刷短视频。
夏烽原以为,他的软件一打开会是魔术和孤独症相关。出乎意料,根本没后者的影子。
“不想看。”邱语喝着饮料,目光和口吻都很平淡,“评论区全在说:长痛不如短痛,带去河边,带去国道。唉,现实中杀鸡都不敢,却在网上用键盘杀人。‘牵手’的家长,也都不看那些营销号发的东西,心里难受。”
曾经,夏烽也觉得,头脑不清楚的人活着没意义,直到认识了姐姐。他进不去她的迷宫,没资格评判。
“继续战斗。”邱语挺直腰板,摸摸肚子,又去拿吃的。
夜里,度假区有一项活动,沙滩音乐会。
水边的人造沙滩,人们三三两两,闲坐在沙滩椅和野餐毯。吃吃喝喝,听听歌。孩子追逐打闹,笑声被风吹得忽远忽近。
比起城里,野外的风多了一丝清凉。能感觉到,它是从天地草木之间吹来,而非从车流和人群之中。
小舞台临水而设,仿佛一个被聚光灯赦免的孤岛。木质台面边缘处有些磨损的痕迹,一支孤零零的立麦矗立在中央。
音响还不错,不过唯一的歌手唱了几首,便退场了。led屏幕出现二维码,扫码点歌,自唱自乐,80一首。
“原来是露天ktv,真会赚钱。”邱语盘腿而坐,抓了一把细沙把玩,“八十块,够我在普通ktv唱到缺氧了。”
“不一样,这多浪漫。有沙滩星空、夏夜晚风,还自带好几百观众。可以求婚啊,告白啊之类的。”夏烽躺在毯子,惬意地望着深蓝的天幕和点点星辰,一手垫在脑后,一手摸索到恋人的手。
他唱歌很好,但现在没兴趣登台,脑子里全是马赛克。一侧头,本来在玩沙子的姐姐正盯着他,仿佛能看透他的邪念。
他心虚地笑笑。
附近有露天酒吧,空气里弥漫着蚊香和鸡尾酒的混合香气。陆续有人点歌,歌声有的嘶哑如拖拉机,有的悦耳如法拉利。不过,全都真情流露。
忽然,手中的那只手脱离掌控。
邱语起身穿鞋,回头粲然一笑,径直穿过嬉戏的人群,踩着细沙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舞台。
夏烽坐起来,怔怔地看他扫码点歌,调整立麦。灯光明亮,映着他嘴角青涩少年气的微笑。
前奏响起,是一首很老的歌。
“风中有朵雨做的云,一朵雨做的云。云的心里全都是雨,滴滴全都是你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