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且,就这短短一瞬的功夫,这王棣不但没有遭受打击,还立地飞升,成了什么“翰林院掌院”!姓秦的不是和他千吹嘘万吹嘘,说这翰林院掌院如何如何的关键紧要,是绝不可能轻易授予的么?
好哇,你这混账舌绽莲花,条条是道,敢情是骗老子做耍呢?我们使团怕不是给人算计了!
狗儿的,老子不叫人把赏赐的黄金连本带利一通刮回,老子便也不配姓萧!
既然是给人算计,那萧侍先气急败坏之余,干脆也无所畏惧,想到什么就说什么,王八拳一通乱打——秦会之千叮咛万嘱咐,必定要在关键时刻才能抛出《尚书》这张大招?嘿嘿,他偏偏反其道而行之,看看宋人能把自己怎么办!——每与秦反,事乃可成尔!
果然,小王学士立刻有反应了;他深深地看了萧侍先一眼:
“敢问萧枢密,这个消息是哪里得来的?”
还好,萧侍先虽然暴躁易怒,蛮不讲理,但该闭嘴的时候还是懂得闭嘴的,至少不会一时上头,脑子短路,将所有消息张嘴倒个干干净净——单从这一点上来看,在宋辽诸多类人群星之中,他就已经是上上之选,可以令有识之士热泪盈眶,视为亲贵之明日新星的人物了——该闭嘴的时候知道闭嘴,下雨了懂得往家里跑,收了钱好歹还办事,哎呀,这是多么珍贵的品质呀!
总之,萧枢密冷哼了一声:
“经纶大事,人人都要注目,还非得要真有个谁来特意告知么?不过俺倒很是好奇,都说太学是宋国一等一的文华富盛之地,才华品行都是再高贵不过的;怎么一窝子读圣贤书出身的儒生,如今还诽谤起先贤的经传来了呢?”
针对《古文尚书》的辩难,终于堂堂发轫,由辽国使臣萧侍先之口,正式打响了第一波攻势!
不过,两军对垒,彼此交战,最重要的还不是什么气势强度,而是发起攻势的时间和场合,天时地利若不凑合,再多心机也是白扯;如果此时此刻,秦会之秦学正能够侍奉在侧,大概听到萧枢密开口来上这么一段,那多半当场就要两眼发黑,气得手脚冰冷,堵塞难言——谁叫你在王棣面前说这个的!
没错,这一串贯口的确是秦会之教给萧侍先的,叫他牢牢记诵深刻体会,然后在大宋官员接待时暴起发难,以“捍卫斯文”、“捍卫经传”为由当头一棒打个措不及防;等到大宋官员目瞪口呆不知作何反应,剩余的辽国使臣再一起发作,大吵大闹、厉声斥责,或者干脆痛哭流涕,倒在地上嚎啕打滚,只说“我要往孔庙里哭老夫子去!那里承望到如今生下这些畜牲来!每日家偷狗戏鸡,修道的修道,改经典的改经典,我什么不知道?咱们‘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’!”
这样一闹,效力拔群,更加牵扯到经传正统的大事,必定可以逼得大宋官僚手忙脚乱,反应无措,不能不连连退让;这一份毒计的心思,委实巧妙之至,功力可见一斑。
——但问题在于,当初秦会之设计这套话术,基于的前提是三大王脑子正常,能够在御前把小王学士的任命给拦下来,带宋朝廷迫于无奈临阵换将,只能找个草包仓促顶上,当然也就顶不住者爆发的三板斧攻势——可是,现在整个大前提都已经变了,你还这里缘木求鱼,那不是自讨苦吃么?
果然,小王学士微微一愣,目光逡巡扫过四面——满怀挑衅的萧侍先,跃跃欲试、预备随时躺下来哭老夫子的辽国诸使臣,然后含蓄一笑。
“孟子曰。”他曼声道:“尽信《书》,则不如无《书》。”
孟老夫子说了,《尚书》也未必完全可信,全部相信《尚书》,那还不如没有《尚书》。老夫子早就质疑过《尚书》了,怎么,你还能比孟老夫子更懂?
萧侍先:??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