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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7章(2 / 2)

“不错。”王棣轻声道:“不瞒两位,龟山先生此语,委实点破了新学中一个莫大的破绽,这也是先祖晚年长久思索,一直都未能解决的一个遗憾……”

王荆公晚年返璞归真,重审新学学术,最后竟在自己辛苦创建的理论中发现了一个无大不大、莫可解释的破绽;纵使呕心沥血,反复推敲,亦不能料理,最终只得遗憾放手,寄希望于后人——可惜,王棣固然天资绝顶,但自问比起祖父,段位相差还是太远,估计没有什么弥补破绽的可能。而如今他猝不及防,居然从杨时的言论中察觉到了同样的破绽,那种震撼,何可言语!

陆宰大惊:“新学也有破绽么?何处破绽?”

小王学士缓缓道:“先祖晚年说,新学别处,都无甚挑剔;唯独在‘天’、‘人’的关系上,有难以解释的瑕疵……”

陆宰骤然色变,显然一经点破,立刻也意识到了不对;苏莫则满脸茫然,左看右看,不知所云:

“什么瑕疵?什么‘天’?什么‘人’?”

你们当着我的面讨论这个很不礼貌知不知道?

小王学士微微无语,不能不叹一口气:

“概而言之,如果新学论述不差,天道当真无情;则人又如何从‘天’处取得天理?天人割裂,彼此毫不相干,这就是新学最大的破绽——想不到杨龟山多年揣摩,居然也将此破绽看了出来!”

不错,如果按照新学的天道观,“天”是没有感情、没有善恶、对人类没有特殊取向的;那么人类又如何从“天”处取得真理?在这一点上,新学纵然百般腾挪,逻辑上也大大的不及旧党!

旧党的“天道纯善”说固然毛病重重,但在天人关系上却生来就有莫大优势:

为什么人类能够从‘天’处取得真理?因为天道它善。

按照旧党理论,天道对人类是满怀善意的,所以会自动降下知识,帮助人类掌握真理;河出图、洛出书,此之谓也。可是,新学中的天道明显没有感情不care人类,那么人又从何处获取天理呢?

说得如此浅显直白,苏莫终于恍然大悟:

“喔,原来是方法论出了问题!”

王棣听不懂这句“方法论”,干脆就自行略过了:

“天人彼此割裂,新学便算是少了半个根基;基础不牢,地动山摇;如果旁人看不出来也就罢了,要是真看出来了破绽,那么便万难抵挡……”他叹道:“不过,想不到龟山先生数十年磨砺,竟有如此之造诣!”

不错,高手过招,本来也不必打生打死,只要听一听杨时开门见山的第一句话风,就知道人家实际已经看穿了新学的根本底细;而面对如此之老辣凌厉的眼光,无论双方立场如何,都不能不由衷说一句佩服——二程败退之后,洛学闭关三十余年,终于还是磨出了这把宝剑!

所以,杨时敢孤身昂然而来,那确实也有人家的底气在。他的确有资本傲慢,毕竟他等于是真真正正,从正面击破了王荆公的学说,洗刷了师门一切的耻辱,达成了大宋百余年间无人达成的成就——这就仿佛是李莫愁破解了王重阳遗留的先天功,当然可以在江湖上横着走!

当然,懂得并不等于应用。杨龟山学富五车,见识精深;无奈辩论经验委实不足,独自上门后被两个小登胡搅蛮缠一通输出,仓皇之下口不择言,犯下了大错后被一波带走——可以说,今日整场辩论,纯粹是新学门人不讲武德,靠着话术和主场优势接连偷袭,把老头熬得脑子发晕神经错乱,才勉强夺来的胜利。可是,如果给杨龟山更多的时间,让他能回去慢慢的思考呢?

侥幸之事,可一不可再;新学的两个师兄弟彼此对视,面上都有警惕之色,一时默默无言,居然不知如何反应——能如何反应呢?这种级别的大儒,是不可能反复糊弄的呀!

苏莫喔了一声,似懂非懂。他大致也听明白了小王学士转述的这个局面——新学有破绽;杨时应该是掌握了这个破绽;新学门人很头大;所以——

“只要补全这个破绽,不就好了吗?”

王棣:?

王棣愕然转头,以一种诧异之至的表情看着苏莫:

你当是补袜子呢?还“补全这个破绽,不就好了吗”!

拜托,这是王荆公生前呕心沥血,亦百思不得其解的破绽,请问你哪里来的本事,可以直接“补全”?——你要有这个本事,还用得着我代写论文么!

大概是看在刚刚一起舌战杨时的情分上,陆宰摇一摇头,还是替苏散人挽尊了一句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