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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2章(2 / 2)

沈砚说:“只是单纯我自己想要来找你,我觉得我应该来,所以就来了。”

他说得好简单一样。简单得像是一个不需要任何逻辑前置的布尔值。

方亦低声说:“但事情总有轻重缓急。”

“如果我不来我才觉得不对,也不是什么事情都要排个序,就算排了,这件事也应该是排在前面的。”

沈砚舒了一口气:“……什么公司上市、成名、财富自由……这些没有哪一样是一定要的……去他的吧。”

方亦心头一跳,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沈砚讲脏话,沈砚的语气有种不合时宜的松弛和坦然,仿佛一直紧绷着的琴弦终于崩断了,反而不再担心跑调。

方亦缓慢地转头去看沈砚,方亦也不知道自己是感慨,是感触,还是感觉不可思议。

像是看到一个人亲手把过去那些精英标签、逻辑闭环、体面矜持,一根根骨头都敲碎了,在废墟之中,乍然露出了一点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、血肉模糊的本来样子。

“有一段时间,我从机场开车回玄思,又从玄思开车回公寓,”沈砚的声音继续在车厢中流淌,“我发现这三个地方就是三角形的三个点,找不到一条最优路径,怎么样都是绕路。”

“我从前不明白,怎么你从机场出来,有时候也挺晚的,为什么还要去玄思,说是去接我,但其实根本就没有办法顺路,那时候我甚至觉得你是在浪费资源,做无用功。”

“其实你就是想早一点见到我吧,很简单的原因,可我当时就没办法理解,反正我下班以后都会回公寓的不是吗,早一点晚一点有什么区别?”

沈砚说这句话时,语气里有一种自嘲,像是在嘲弄过去的自己。

“那现在呢?”方亦问。

“现在知道是有区别的,区别也很大,但那个时候可能没细想,可能不愿意去想,也可能就算想了,也不会懂。”

沈砚抬手把车内暖气又调高了一点,像闲聊一样,很平静地说:“我以前没有觉得爱是一个多么重要的东西,也自然而然认为,我是不需要它的。”

“但我最近才发现,原来这种狂妄是有前提的,前提就是,在此之前,我从没有被别人强烈喜欢过,爱过。”

“而等到有人开始给予这种从来没有见过的,强烈的爱的时候,下意识的反应竟然不是感谢感恩,反而是轻视它。”

“很离谱吧,怎么会有人对这种深爱浑不在意,甚至还去质疑它?仔细想来,追溯原因,大概是因为,人没有办法珍视一件你想象不出模样、感受到温度、甚至无法相信它存在的东西,于是在被你爱着的时候,我视若无睹。”

沈砚扯了扯嘴角:“想明白这一点的时候,我突然意识到,虽然我四肢完整,头脑健全,但本质上,也是残疾的。”

“残疾”这个词语撞进方亦耳朵里时,方亦的眉心紧紧皱起来,不喜欢沈砚这样评价自己。

心理学上说高功能幸存者,说人格创伤,说创伤状态是在环境中自幼习得的生存模式,说他们所有的冷漠、理智和情感隔离,是为了不让自己被伤害,而建立起的一种适应性的防御策略。

但是当高功能幸存者的身边突然出现一个健康的正常人时候,反而会感觉对方的行为陌生,甚至不理解。

因为在他们的认知系统里,不求回报的爱是不符合逻辑的,是危险的。

幸存者们早就习惯了有创伤的生存模式,在尚未觉察之前,只能在各种人际关系中不断重复。

车窗外的雨势大了一点,劈啪作响地砸在挡风玻璃上,又被雨刷机械地拨开。

方亦想起乔伊斯《都柏林人》里,在《死者》里,写下了西方最著名的一场雪——「对,报纸上说的没错:整个爱尔兰都在下雪」。

乔伊斯写玛利亚,说玛利亚「既不想要戒指,也不想要男人」。

乔伊斯写达菲先生,说达菲「他任凭自己与她交往,渐渐地,他的思绪被她占满。然而,就在他的灵魂似乎即将融入一个充满滋养的新生命之时,他听到了一个陌生的、非个人的声音——他认出那是他自己的声音,那声音告诫自己,要让灵魂保持不可救药的孤独。那声音说:我们不能把自己交给别人,我们只属于自己」。

方亦想把眼光从沈砚身上移开,觉得直视这样平静剖析自己沈砚,本身就是一种近乎残忍的行为。可不知道为什么,视线不听大脑的使唤,依旧停留在沈砚的侧脸边。

在这一刻,方亦看到沈砚藏在颈后的一根很不明显的白发,也看到沈砚眼角开始有的一星半点细纹。

原来他们都没有那么年轻了,原来时间也会在沈砚身上留下痕迹。

就像方亦用了那么多年,最后还是在沈砚感知里留下触觉一样。

“不要这样说自己。”方亦轻声开口,带着很浓的、不讲理的个人偏好,“我不太喜欢你这么说。我都没有说这么重的话,你有什么理由和资格,自己这样说自己?”

说完这句,方亦没再开口,摸着自己手上陈年的疤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