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夜,凌晨三点多,文件没有看完,论文还停留在摘要页,沈砚拿起车钥匙,从公司回家,径直走进书房,去找方亦说的那两样东西。
公寓里一片死寂,空气凝滞,大平层空荡得像没有观众的散场剧院。
但书房依旧零散,还保持着之前的模样,保洁阿姨没进来收,沈砚也没有动。
方亦从来不把东西放在该放的位置,两三页a4纸的文件也能放得这里一张那里一张。
但是那本棕色皮面的记事本很好找,就放在桌面最顺手的位置,一看就能看到。
记事本有点旧,边角有点磨损,应当方亦用了很久,沈砚平时很有道德感,但这时候也没什么隐私意识,翻开记事本看。
里面不是什么日记,是很专业的一些金融产品走势的技术分析要点,密密麻麻,从方亦读书时断断续续记录至今,掺杂着方亦自己的一些复盘和总结。
隔行如隔山,太专业的东西沈砚看得不算太懂,为数不多能理解的是方亦一些反思。
可能是某月某日方亦亏了一笔钱,事后总结的时候写:
【3.17沪铜多头。存在侥幸心理,到预设止损位没有严格执行止损,预期反弹并未出现,导致亏损扩大。】
这看起来很方亦,他一向如此,直面自己的错误,然后改正。
【市场上好的标的很多,这一个标的不挣钱就应该及时切换下一个,不该对单一标的有怀旧感情。】
后面是依旧是零散的复盘和错误剖析,不过到后来失误变得很少,反思也变稀疏,可能他经验越来越多,错误越来越少,于是从青涩的交易者成为一个成熟成功的操盘手。
沈砚把记事本放下,书房飘窗外是沉睡的城市,时间太晚,连灯红酒绿的夜生活喧嚣都已经消退了,但窗内依旧亮着,沈砚去开抽屉,找方亦的护身符。
书桌的抽屉不多,东西也不多,三俩个抽屉里,沈砚很快就找到了类似包装的东西。
一个小盒子,拿起来不重,摇起来也没什么声音,沈砚不设防地打开,结果里面是一对戒指。
款式简单,简单得不能再简单,素环两个,没有钻石,没有繁复雕饰,两个戒指就安安静静摆在那儿,如果不是盒子内部logo,看不出它们的不便宜。
沈砚看那个logo,不难猜测原本买来时候应该还有一个浮夸的包装盒,这类品牌总是如此,恨不得拿装电视机的盒子来装小饰品。
不过如今礼盒不知道被丢在哪儿,仅剩下最后的最简单的包装内盒,黑色丝绒的小盒子,被随手放在抽屉里最容易拿到的位置。
沈砚把那个小小的盒子拿在手心看了很久,白金戒指在灯光下闪烁一点光泽,不闪耀,但足以把一个人的所有眼光、所有情绪都聚集。
他伸手去把大一点的那个戒指拿出来,甚至没意识到那一瞬间指尖有点儿颤抖,也摸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,可能是恐惧和胆怯更多。
他把圈口更大的那一只捏在指腹,反复摩挲,把冰冷的边缘捂得都热了,犹疑一会儿,选择了自己的左手中指套上——不是很合适。
他摘下来,又犹豫一下,才往无名指上戴,这一次严丝合缝,没有误差。
沈砚无由头地想起有一年去参加一个合伙人的婚礼,春季,那对伴侣选择的草坪婚礼,在一个湿地酒店,植被茂密,草坪后还有无边泳池,婚礼策划公司审美不错,拿粉蓝交间的绣球铺得密集。
那天玄思公司高层团队都去了,方亦也在,新郎和新娘多年爱情长跑,做情侣时就是朋友中的范本。
新郎买了一个鸽子蛋,沉坠坠的,据说定制要排上半年才能拿到,设计图也翻来覆去改过很多版,新郎曾私下问过好几个朋友有没有更好建议,可惜周围朋友几乎是不懂风情的人,没什么太好的建议,新郎只好自己苦苦思索。
婚礼流程不长,仪式后的自由活动中,新娘准备抛捧花,男宾大多坐在宾客席,也有像楚延这样爱凑热闹的也上前去。
方亦坐在沈砚旁边,稍稍侧首,说的话依旧不着边际,在沈砚耳边悄声说:“哪天你求婚,不用钻戒,你给我买个铂金对戒得了,不用镶钻,素圈就可以。”
方亦说完,又突发奇想,俯身从草地上随手拔了几棵草,揪得还挺用力,手指上留下红红几条痕迹。
方亦不是会做手工的人,毫无天赋,常年生活在城市里,压根不会半点编织,只在电影里看过人编草,所以最后成品很丑,编了个特别难看歪歪扭扭的草环,但他没有半点不好意思,举到沈砚面前,说:“或者这个勉强也可以,你拿这个我也勉为其难答应。”
沈砚想不起自己当时答了什么,不外乎是不理他,或者说他“讲疯言疯语”。
沈砚坐在人体工学的椅子上,方亦最常坐的位置,脑子有点空白,不知道是应该拿什么心情来面对这个小小的丝绒盒子,和套在自己无名指上窄窄的指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