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况他已经是,非常不孝顺了。
方亦和方仲华两父子时隔多年共处一室,方亦倒没觉得什么,但方仲华就是十分的、说不上来的刺挠。
说来三个儿女里,他从前最疼的应当是方亦,小儿子嘛,哪个不是捧在手心里的?
大儿子和二女儿出生那会儿,他正忙着扩张事业版图,俩孩子天天在滨城大学的教职工大院里野。
大儿子自幼忤逆,方仲华说东他往西,长大一点儿,说十句话不搭理一句,儿子比他这个当爹的还像爹。
二女儿也照着方仲华的想法的反方向长,女儿嘛,方仲华觉得不用很成器,会吃会玩会逛街就行了,方仲华自认为思想很先进,觉得女儿也不一定要结婚,反正他有钱,能养着这女儿一辈子。
结果女儿十分有事业心,有主意和又强势,接了家里酒店板块,做得风生水起,还自己找个了商业联姻的对象——别人夸方仲华眼光独到强强联合,实则方仲华心里气得呕血,心想老子不是这种卖女求荣的人。
唯有小儿子。
小儿子出生时身体不好,在保温箱里住了两个月才抱出来,体质很差,三天两头跑医院,那会儿方仲华已经没那么忙,亲自哄着喝药、带着去游乐园、陪着上手工课。
小儿子也不厚所望,从小跟在他后头“爸爸爸爸”叫,十分听话懂事,简直十佳少年,狠狠满足了方仲华的育儿理想。
结果最后小儿子也长歪了。
外人天天说羡慕方仲华,三个儿女哪个挑出来都是拔尖儿的,老大老二接手家族产业越做越强,老三搞投资公司也做得风生水起,方仲华听得牙疼,心中一滩狗血真是不知道如何向外人道也。
但老三毕竟是他从小捧到大的,针锋相对的时候骂也就骂过了,但老三一服软,方仲华就不知道怎么搞了。
愁啊,真是愁。
又看着梁女士和老三头挨着头悄声说话十分亲近,自己融入不进去,更愁。
梁女士有儿子在一旁,没心思管老公,她这是小手术,住了四五天院,打了一堆进口营养剂,又觉得自己元气恢复。
她一个病号,倚在病床上,侧首捏着方亦的脸,说:“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呀,这趟回来待多久呀?”
方亦说不出什么让母亲伤心的话,低声应道:“……到过年吧。”
离过年还有一段时日,梁女士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:“那等后天妈妈出院,回家给你煲汤,都饿瘦了。”
方亦喉头一哽,眼泪几乎要落下来:“你自己都顾不好。”沉默片刻,声音更低哑,“……怪我。”
梁女士细心,察觉到方亦话里的自责,宽慰道:“哪是你的错,人到年纪了,就是容易有些小毛病,这回是你爸爸吓到了,才把你们几个都通通叫来。”
她目光温和地落在方亦低垂的头顶,话语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劝和意味说:“你都知道你爸爸全身上下最要面子,因为病的是我,才让你们都知道。”
她声音放得更缓,“换了他自己,都是大事化小不叫你们知道的。前年他做肠里头长了个息肉,不能用肠胃镜掐掉,要做微创,他死要面子,拍着床板说都不准让小崽子们知道,都是出院了,才跟你大哥二姐提了一嘴。”
方亦心里一阵酸楚,一股气哽在喉咙里,咽不下,吐不出,只在心口翻搅着,一阵紧过一阵的难受。
他想,天底下感情,不过是看谁在乎谁更多。
他在乎沈砚更多,所以抛却一切,跌跌撞撞跟随。
而父母在乎他更多,所以才叫他有恃无恐。
他不过是仗着血脉相连的这份偏爱,知道无论自己走得多远、错得多离谱,身后总有一道门虚掩着,门内的人终会无条件地接纳他。
他实在是个太差劲,太差劲的儿子。
梁女士抬手摸摸他的头,说:“最像你爸的就是你,都轴,吃软不吃硬,都不肯低头。”
她的目光落在方亦眼底那片浓重的青影上,犹疑再三,避开方亦感情生活,问:“这些年,是不是在外面吃了很多苦呀。我看你晚上在旁边陪护床睡,都睡得不好,是不是失眠?”
方亦愣了愣,他夜里只是拿着手机盯盘,甚至不敢翻来覆去,怕吵到母亲,这样都叫心细的母亲发现。
梁女士说:“你们现在这些小孩子,动不动就睡不着,妈妈认识中医,叫中医来给你调理调理,吃一段时间就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