怪道萧景和这么多年镇守北疆,却从无反意。
“而原本伺候小公主的人,全都被遣散出宫,远远地撵出了京城。”朱画袅道:“我二嫂陈诗瞳是商贾之女,陈家深知自己底蕴不深,所以重金聘请了其中一位返乡的宫女,做了家中子女的教引姑姑。
“我无意中听她说起,当年她曾伺候过小公主,就将她要来身边伺候。”
一个四五十岁的妇人上前,屈膝向t屋内两人行礼。
朱画袅道:“钱嬷嬷,你将对我说的,再对世子说一遍。”
钱嬷嬷道:“是。我那时才二十来岁,跟着嬷嬷们照顾小公主。旁的不敢说,对小公主的年岁是熟悉的。八王叛乱时,小公主已过了周岁,再回宫时,怎么也该会走路,会说话了才对。
“可后来公主回宫时,仍是被宫人抱在怀里的,瞧着模样要小上好些——”
徐慎知道这事。就是因为谢元嘉的年岁有些对不上,他爹和当年的一些老臣才会质疑谢元嘉不是徐观澜亲生。
但时过境迁,当年质疑的人,早被晏帝一步步踢出了朝廷。如今谁还敢提?
徐慎心里已经信了七八分,但面上不显,仍是无动于衷,“这也不能说明,谢元嘉非陛下亲生,还有旁的证据吗?”
钱嬷嬷仔细地回忆:“我记得,小公主七个月时,得了天花,手臂上有仙人救治后留下的莲花印记。”
朱画袅道:“我旁敲侧击打听过了,现在这位大殿下,手臂洁白,并无一点痕迹。世子若不信,回家也可细问孔姐姐。”
徐慎默然,内心翻江倒海,只是面上不显。
朱画袅恨道:“她定是早知自己身世,这些年为了报复陛下,这才引诱三殿下——”
谢绍安鬼魅一般的声音在徐慎耳畔响起:“徐家这般的忠臣,岂能容忍这样一个不明不白的卑贱血脉登上皇位呢?”
登上皇位。
谢元嘉近来十分恍惚,她数十年的理想好似就在眼前了,却总感到不真实。
哪怕东宫册封大典的礼服已经穿在身上,她对镜自照时,也总觉何处怪异。那用金线绣有祥龙盘旋的外裳华贵厚重,压在身上有些喘不过气来。
尚衣局的女官殷勤地跪侍在谢元嘉身前:“您是开天辟地第一位女储君,老师傅们拿不准款,就多做了几身打样,您再试试,我们好改。”
谢元嘉却是兴致缺缺,“这身就很好。”
她换回自己的日常衣裳,想去凤台寻方晴好,希望老师能教自己的心安定下来。
谁知去得不巧,方晴好外出公干,刚走不久。
谢元嘉于是在老师的书案前坐下,像小时候那样,将头埋在小山似的奏疏当中,闻着墨香,心也能安定下来。
日光映在奏疏上,谢元嘉昏昏欲睡之际,却无意中看到一行小字:“崔季书大逆,私联朝臣,试图改立皇储,奏请陛下,抄清河崔氏——”
谢元嘉骤然醒了。
崔家。
怎么会呢?
她细细将这本奏疏翻来覆去又读了几遍,始终没看到有何实证,口供也写得模棱两可,谢元嘉感觉,这是一桩错案。
她来不及等方晴好回来了,直直拿着这本奏疏去了明政殿。
谢朝晏看着摊在自己面前的奏疏,扫过一遍后,问道:“元嘉,你这是何意?”
谢元嘉道:“我不愿无辜之人蒙难。”
晏帝闻听此言,竟是笑了,“何谓无辜?”
谢元嘉道:“我只知道,季书舅舅早先为母皇立下过汗马功劳,崔湛与澜音都是好孩子,母皇不该如此赶尽杀绝的。”
谢朝晏勾起唇角,嘲讽地笑了,“朕若早早赶尽杀绝,姨母也不会妄图插手皇储之事了。如今正好给你立威,你若觉得崔家可用,等到朕百年以后,再施恩让他们重回就是。”
谢元嘉喉咙里仿佛堵着什么般难受,“可季书舅舅,毕竟没有做错什么。”
帝王冷冷地回答道:“他认不清局势,就已经是错了。”
谢元嘉一时无言,“可是母皇,我以为在您治下,大宁不会任用屈打成招的酷吏,不会因为一篇满是错漏的口供而给人定罪。”
谢朝晏摇摇头,笑了,“元嘉。你我之心与升斗小民之心不同。王者当能藏污纳垢,化腐为金。若与朕相悖,即便无辜,那也无法容情。慈不掌政,盖因如此。”
这时,汝青忽然从外进来,禀报道:“陛下,崔季书深知罪孽深重,在狱中自裁了。”
谢元嘉倒吸一口冷气,她浑身发冷,怎么会。
怎么会她才来求情,崔季书就已自裁身亡,“母皇,此事定有蹊跷,您该彻查啊——”
谢朝晏耐心消耗殆尽,“好了,不要因这一点小事来搅扰朕了。册立东宫大典在即,你回去好好准备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