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乎所有人都簇拥在谢元嘉周围,谢行之身边显得格外冷清寥落,他今日形容与往常并无二致,容颜依旧,却显出一股无可挽回的衰颓气息。
众人心想,夺嫡当是已有定论,此后,三殿下恐怕再难与大殿下争锋了。
谢行之看向被众人围着的谢元嘉,唇角仍是勾着那般淡淡的嘲讽弧度,他道:“怎么,阿姊已经想好,回京后的功劳簿该如何写了?”
谢元嘉轻抿唇角:“功劳自有母皇裁断,何需我来置喙。”
谢行之勾唇,似笑非笑:“阿姊都已能站在此处替母皇施恩士子。看来母皇圣心,已有裁决了。”
谢元嘉面上依然平静:“你我同胞姐弟,你也可以留下来。”
谢行之听出,她在挽留,但他只是垂眸,浅淡极了地笑,“你真的想让我留吗?”
萧策已察觉气氛不对,上前半步挡在谢元嘉身前,冷声道:“三殿下今日究竟想要做什么,大殿下作为长姐,已经一再忍让,您若再这般下去,臣只能得罪了。”
谢行之望向他们,眼神冷冽,忽然低声笑了出来。笑声不大,在厅堂内却显得格外刺耳。
他笑够了,缓缓道:“此次扬州一事,我亦有苦功,怎么庆功宴,谁都来了,偏就没有我呢。
“我来还能做什么呢。我来认输的。此局,我满盘皆输,而你得偿所愿。我来祝贺你。”
他笑中带泪,任谁看都是败者的寥落,唯有谢元嘉知道,他是认真的,一时间心下酸涩。
她不知该说什么才好。不知该应什么,才能叫他好受些。
谢行之上前一步,错身掠过谢元嘉,“二姊身子不好,常年在吟雪峰休养,我去陪她。往后,轻易不会再出现在阿姊眼前。
“所以,你的喜酒,我也不会来喝的。”
最后一句很轻,轻得几乎只有他们两人听见。
只有谢元嘉知道,他在履行他那晚的承诺。
言罢,谢行之转身离去。
他走时的背影不知何故烙在谢元嘉眼里,她这些日子看着公文,总会不知不觉地走神。
他虽性子冷,却一直秉性骄傲,出现在人前时,无不精心装扮,风姿绝世无双,少有过这般潦倒憔悴的时刻。
好似她斩断的,不止是那段孽情,更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。
一想到此处,谢元嘉总是心痛难耐,却又什么都不能去做。
她勉力维持着一个平静无澜的皇长女形象,内里的波涛汹涌却无处可诉,亦无人可诉。
哪怕要痛哭一场也不能。
“殿下,您在想什么?”
萧策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,不动声色地问道。
谢元嘉被他吓了一跳,回过神来,“啊,你怎么无声无息地来了,也不叫我呢。”
萧策拇指抚上她的脸庞,轻拭去浅湿的泪痕,他轻声道:“我其实唤了殿下,只是殿下不曾理会于我。”
谢元嘉不自然地垂下头,“可能,我有些累了。没听见。”
萧策点点头,也不再追问,他替她按揉起鬓边穴位,“殿下既累了,就先别看了,闭上眼,歇歇罢。”
谢元嘉此刻感谢他的贴心,没有过多追问她的失态。她闭上眼,放松地躺在他膝上,任他替她按揉穴位。
萧策有心想要让她开心起来,说起些旁的事来,“今早我收到义父的信,义父信上说起件奇事。听闻四殿下近来潜心念书,已经闭门不出两三月了。”
谢元嘉心绪果然被牵引开来,她闭着眼,微扬起唇角,“哦?小四怎么忽然用功了。难道是母皇又罚了她的月俸,她没银子出门逍遥了不成?”
“此事奇就奇在此处,这回,竟是四殿下自己想要念书了,无人相逼。一开始谁都不相信,还道她是玩笑话。乐瑜公主府上的几个小子与宋家女娘还开了盘,赌四殿下坚持不了三天。四殿下刚好在侧,也押了一盘,赌自己三个月内考入上贤。
“如今这桩赌局在京中可谓是风靡不已,人人都要去押上一注,据闻陛下也秘密下注了呢。殿下呢,会押哪一边?”
谢元嘉浅浅笑道:“小四其实绝顶聪明,往日只是贪玩而已,若有心用功,自是事半功倍的。我当然会押她进上贤。”
萧策感慨道:“殿下有情有义,待妹弟总是极好的。”
她睫毛轻颤,这句“有情有义”触动她情肠,她忽然觉得眼眶又酸又涨,自嘲地笑了,“有情有义之人,不该生在皇家。更不该争名夺利。能夺权之人,本该无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