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认出他来:“这不周廪生么,他家可是大地主,啧,这小娘子要倒霉了。”
周廪生愈发来劲了,扇子几乎要戳到她鼻尖:“他奶奶的跟你说话呢,装什么清高。小小年纪早膳都要八个菜,谁知道怎么来的呢。”
谢行之眼神陡然阴鸷,怒意冲顶,三步并作两步已至桌前,伸手一把攥住那折扇。只听得“咔嚓”一声,扇骨被生生捏断。
周廪生一愣,尚未回神,就见那少年狭长的眼尾微挑,唇角仍笑:“不如,连我的茶也一道请了?”
周廪生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,抡起拳头朝谢行之而去:“你大爷的谁啊,敢来管你祖宗的事儿!”
掌柜的忙低下头去,假装没看见。
“轰”一声,他被一脚踢到几丈外,好几桌客人被惊了起来。谢行之居高临下地瞥着站都站不起来的周廪生,连头发丝都没乱。
周遭登时寂然。有人悄声倒吸冷气,有人暗暗退开半步,生怕被殃及。
谢元嘉仍是气定神闲地饮茶,嘱咐谢行之道:“快将早膳吃了。一会儿该凉了。”
谢行之将断扇丢在案上,再次冷睨了周廪生一眼,听话地坐下,积年累月的教养刻在骨子里,让他即便是最生气的时候,也依旧保持着风度。调羹几乎不与碗碟碰撞,一丝声儿也没有地用完了半碗粥。
他被气着了,实在没甚么胃口,时不时就要恨那周举人一眼。他想,是该剐了他,还是该放干血给他吊在房梁下。
“吃好了?那我们走吧。”谢元嘉也搁下筷子,“今日我们尚有正事,不要同无谓的人纠缠。”
谢行之一瞬间变得乖顺,微笑道:“都听阿姊的。”
两人临出门前,忽然听见周廪生在背后耳语:“早说啊。知道她有兄弟在旁边,我就不招惹她了——”
谢元嘉的脚步忽然顿住,冷眸回首,看得周廪生毛骨悚然。
有兄弟他就不招惹了,那没兄弟的女子,就活该他招惹不成?今日若换个孤身一人的弱女子,他难不成要动手?
母皇登基这许多年,不想底下还有这样的风气,谢元嘉忽然改了主意,她非要给这人一个教训不可了。
“周廪生?”她道:“如此淫邪之人,也配考取功名么?你也不必去秋闱了。今日之事,我必上报吏部。你的功名,就等着作废罢。”
掌柜大惊失色,忙上前道:“娘,娘子,说到底你也没甚么损失,何必如此计较呢。”
“正好,我还险些将你们忘了。”谢元嘉细细看了看悦福客栈的牌匾,果不其然寻到了边角下的一角宋字,“你们老板姓宋对么?地痞流氓这般骚扰住店的女客,你们竟也袖手旁观。生意也不必做了。等着关门歇业罢。”
谢行之站在她身旁,勾唇一笑,“我阿姊方才不是说过了,她脾气不是很好。”
不理会背后的求饶声,姐弟俩径直走了。
俩人耽误了些时候才到旧宫,将旧宫上下都寻了个遍,却怎么也没找到方於的踪迹。
谢行之疑惑道:“真是t奇了。一晚上而已,好好一个大活人,就这么消失了么?”
他不免有些懊悔,“早知道我就该将人绑了,直接捆回去拷问,什么都清楚了。”
谢元嘉责怪道:“你是疯狗不成?若都像你这样查案,还要刑部的官员来做什么?”
谢行之眼中阴鸷散去,若无其事道:“所以,阿姊要常常在我身边看着我。没有阿姊拴着,我可就要四处咬人了。”
谢元嘉又笑又恼,给了他一下:“骂谁是狗链呢!”
两人不免又经过昨日的烧鸡铺子,今日铺子前十分冷清,有个熟客前来,大憾道:“眷娘怎地没开门,这可是数十年来头一遭。”
谢行之也想起了昨日香飘十里的烧鸡,他隐隐感觉哪里奇怪,为何方於不见了,烧鸡铺子也不开了。
他不免问道:“眷娘从未歇息过么?”
熟客道:“旁的日子不知道,今儿可是月夕节啊。多少人等着从她这买只烧鸡回去待客呢。”他脚步急匆匆,“好了,好了,我不同你们说了。我去旁家看看。”
谢行之道:“阿姊不觉得奇怪么?”
但谢元嘉的注意力全不放在烧鸡铺子上,她笑着指着那人头上的花道:“你瞧,他头上簪的花好生别致。方才他是不是说今日是月夕节。”
谢行之这才注意到,街巷都好似以清水洗过,周边铺子的门檐下摆满了鲜花,来往行人的头上,不论男女老少,都簪着各色花朵。
一个粉衣女童头上簪满火红的芙蓉,挎着满满一篮子花,兴高采烈地跑到两人身边:“姐姐哥哥,要买花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