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唇瓣一张一翕:“阿姊,你也不想让母皇知道,你私下来见了这个人吧。”
谢元嘉几乎听不见他在说些什么,他在此时此刻出现,忽然激起她心头巨大的委屈,这才是她血脉相连的亲人。
她眼眶一红,叫他:“阿行……”
谢行之一怔,阿姊此刻的模样不对,她怎么了。他先是心上一疼,再是警告自己,自有她的未婚夫心疼她,他心疼个什么劲。
他硬起心肠:“阿姊私来沧山行宫,若不想叫母皇知道,就将青囊司——”
他话音未落,谢元嘉忽然呕出一口心头血,身体软软地向前倒去。
这变故是谢行之始料未及的,明月坠落在他怀里,心上好容易长出的甲胄,被溶溶的月色一点点消解掉。
来之前的算计,布局,全都抛去了九霄云外。
谢行之静静凝视着她的脸庞,什么事,让她这样心神大恸,毫无戒备地栽进他怀里。
他忽然百感交集,怀抱着她,低低一声叹息:“我要与你争储位了,你懂是不懂啊。”
开宝照着商量好的时辰将画舫开来,谢行之怀抱着谢元嘉上了船。
先时天黑,开宝没看清楚,以为谢行之是独自回来的,兴高采烈地问道:“殿下放心,大殿下的船我们已经烧掉了,等到明日一早,巡逻的侍卫发现大殿下,她浑身上下就是有十个嘴也说不清楚——”
斗篷滑落一角,谢元嘉正安睡在谢行之怀里。
开宝一吓,险些从甲板上跌下去,他疑道:“殿下这是——”
他们不都商量好了么?
谢行之道:“去请大夫吧。出了些状况,孤就算要同她争位,也不想害她性命。二姊知道了,会伤心的。”
开宝不敢同主子顶嘴,只是嘟囔道:“这不是错失大好时机了吗——”
谢行之充耳不闻。
谢元嘉惊醒时,是深夜。她一醒,握着她手的谢行之也醒了。
她嗓子干渴,刚想说水,他已经递了过来,“早知你会口渴,我凉好了等你的。”
她想接过自己喝,谢行之却不依,紧攥着她的手,另一手将茶水喂到她嘴边,温热的茶水滚过喉咙,神魂归位。
她此刻刚醒,挣不开他,也就随他牵着自己的手。她问:“你为什么会在这里?”
谢行之反问道:“那阿姊呢?阿姊为何会在这里?又是因为什么,气急攻心,心神大恸?”
谢元嘉凝视着他,不知该怎么回答,好半晌才低低地问出声:“谢行之,如果,我不是你的亲姐姐——”
第54章恨月(三)
谢行之一怔,眼神晦暗不明,好半晌才答:“为何忽然这么问?”
谢元嘉将倾诉的欲望都咽了回去,她笑一笑,“也没什么,我刚刚,做了一个噩梦。梦里,我不是母皇的孩子。”
“谢元嘉。”谢行之忽然正色,叫她大名,她横他一眼,“你还当真了是吗?”
“我试试看,不叫你阿姊,是什么感觉。”
屋里并无烛火人声,只有月亮渗进来,明明看不清他的脸,谢元嘉却隐隐确定,他一定是笑着的,那双凤眸也一定上扬,等着勾人魂魄。
她呼吸一滞,心跳忽然加快。好像他不叫她阿姊,也可以。
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。
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,口吻温柔,让人心安,“本就是梦而已,你将梦里的事情讲给我听。天一亮,我们就都忘记了。”
好似这一刻,他不再是阿弟,而是沉稳可靠的兄长。再如何怪诞之事,都不会让他吃惊。能将人稳稳地托住,落地。
谢元嘉竟不自觉被他说动。
片刻后,她低声道:“梦里,我是废太子遗孤。被母皇抱养回宫中,瞒着人养大。”
谢行之瞳孔一缩,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,鼓励一般地问:“然后呢。”
她道:“梦里我觉得荒谬,我说这不可能,却被人当众揭穿,说我根本不是真正的皇长女,真正的皇长女早已夭折。我是被有心之人调换的。”
她眸中隐有水光,嗓子有了哑意,“母皇哭着骂我,说我夺了她女儿的性命。父君说,他早知我不是什么好的,果然如此。你们也用冷冷的眼神瞧我,说我害死了你们的姐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