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能不动声色地将话头接过,言语间十分谨慎妥帖,非腹中有真学识不能及。
谢元嘉一时不免好奇,他既有真才实学,怎么屡第不中。
陈若海像是窥知她意,笑答:“人各有志。我不愿束于官场,只想闲云野鹤,诗书为伴。无奈祖父寄望殷切,只得出此下招。虽声名狼藉,好在问心无愧。”
听此一言,谢元嘉却有些不解,“可陈老尚书忧心至老,郎君便真无愧于心?”
一语诘问住了陈若海。
谢行之却若有所思,忽然道:“人活在世上,难免为旁人心意所累。若真能摈弃一切,照自己心意过活,倒也不算辜负。”
谢元嘉笑骂他一句,“从哪儿学来的歪理,我就不信,你能将亲人全都抛开,独独照着自己的意思去过。”
谢行之看着她的笑脸,唇角不易察觉地流出苦涩,轻轻回答:“不能。”
如此他才更加敬佩陈若海。哪怕旁人称其为自私自利,他却不免在心里敬他三分勇气可嘉。
“所以么。”谢元嘉没注意到他的苦笑,一味劝陈若海道:“为着宽慰陈老大人,郎君还是早日得个功名为好。”
陈若海笑着,似有所指:“也许会的。倘若来日意中人身世不俗,为能配得起她,陈某也不得不做个俗人,下场争名逐利了。”
三人倒是一路聊得愉快,到了宫门前,陈若海垂首作揖,“臣替祖父再谢殿下今日回护之情。”
谢元嘉并未放在心上,道别后与弟弟走入宫门。
谢行之忽而戏谑道:“阿姊当真貌美。”
“说什么浑话呢。”
谢行之漫不经心道:“我可没浑说,后面有只呆头鹅还看着呢。”
谢元嘉回头,见陈若海果真还在原地,瞧见她回头,微笑着冲她颔首。
谢元嘉心头怪异,“不能吧。”
“能不能的,我说了可是不算。”谢行之笑容愈发灿烂。
谢元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正对上赵恒的眼睛。
赵恒欲言又止,终究还是问出口,“殿下,他是谁?”
第28章情关(八)
谢行之抢先答道:“是陈老尚书的独孙,陈若海。阿姊对他可是青眼有加。”
谢元嘉瞪他一眼:“胡说什么,我不过同他多说几句,也叫青眼有加么?”
谢行之饶有兴味地观察赵恒的脸色,嘴上还故意道:“怎么不算呢。我看陈郎君对阿姊也是——”
谢元嘉一把捂住了他的嘴,“闭嘴。”
阿姊身上幽幽的香气忽然飘来,谢行之倏地闭嘴。
她的手虚虚捂住他,他的唇瓣贴住她温热掌心,她一惊,反手轻轻掴在他脸上,轻斥道:“谢行之——”
他心情大好,连带着看赵恒都顺眼了起来。
赵恒脸色苍白地笑笑,“原是陈小郎君。”
他今日一直耐心候在凤栖殿,欲同她一道用晚膳,但直到掌灯时分,也未能等到心上人归来。
赵恒不免有些着急,问了予白才知,今日朝中出了大事,大殿下亲送陈老尚书回府了。
他怅然若失,匆匆用过膳后就等在了宫门前。他有事想同她说。
却见着陈若海护送着她与三殿下回宫。
陈老尚书是他座师,老大人还替他牵线搭桥让他赚些润笔费。他也曾在陈府见过陈若海几回,觉得陈若海与徐慎像是一类人。
家世出众,故而眼高于顶,惜字如金。
他从未见过陈若海笑得如此谦卑温和,亦步亦趋,她笑意明艳,同陈若海告别,她不知那人在她身后的眼神何等炙热。
而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
好似谁站在她身旁都比自己更般配。
赵恒心头酸涩难言,却怕元嘉厌烦了他,只得强颜欢笑:“殿下回护陈老尚书,陈郎君仁孝,自当送殿下一程聊表谢意。”
谢元嘉看出他心神寥落,对谢行之道:“你先回宫去罢。我有些话要同阿恒说。”
显然是要去哄赵恒。
谢行之眼神蓦地暗下来,手指在袖中攥成拳后又松开,面上若无其事,还同她笑笑:“好。阿姊,明日会。”
他独自回了宣熹殿。
他不喜人近身伺候,开宝也只在外殿。这么些年,寝殿几乎都是自己收拾打整的。也许是因为,他心里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。
谢行之手里擎着烛台,映照出绡纱象牙屏风上的牡丹美人图,他珍而重之地缓缓抚过,烛光从神妃仙子缓缓移到牡丹丛中,照出另一个人影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