睡梦中,我梦到爸爸正对着我微笑,他张开双臂向我靠拢,那是一个我渴求已久却又感到彆扭的拥抱。然后在肢体即触的瞬间,我猛地睁开眼。
?冷气的运转声填补了病房的死寂,这果然是梦,因为自我有印象以来,爸爸和我不曾拥抱过。
?「你喃喃自语什么呢?做恶梦了?」哥哥的声音从一旁散落过来。?
我睡眼惺忪地瞥见他,伸了个懒腰,骨节发出乾涩的抗议,「梦到一些...不可能发生的事。」
「来吧!吃完早餐回去休息!你昨天有洗澡吗?」哥哥放下早餐,示意我等等去吃。
我在厕所回答着:「当然有啊,现在夏天耶,不洗澡怎么行,只是没衣服换,只好继续穿昨天的。」
「真是辛苦了,等等赶快回家。」
「没关係不急,我已经请了五天的假,哈哈。」我对哥笑了笑。
「这么帅气,你的工作可以说请假就请假吗?那案子怎么办?」他问。
「其实还有很多事,也有洽谈案要谈,但就都请同事帮忙,如果最后有成交,请他们再回pass一点业绩给我。其馀没有立即性的事情,我line可以处理。虽然光交代这些事情,联络来联络去还是很忙,但至少我就可以待在医院陪爸了。」我解释着。
「好,那我们这几天就这样搭配。」
?离开医院后,我先回家冲了个澡、换下一身疲惫,接着便赶往店里,把手头上的工作处理并交接。
店里的冷气吹散了户外的热浪。同事们见到我,纷纷凑上前询问并关心我爸的状况,我简单地解释。此时,豪哲学长把我拉到店外面,给了我一个深深的拥抱,他抱着我说:「小媛,辛苦你了,还好吗?」
他轻拍着我的背安慰着我,「你一定很伤心,你这么爱逞强,这次真的要好好放下工作了,你的带看和洽谈都交给我,我都会帮忙的,你别担心,安心陪爸爸吧。」
我被学长突如其来的拥抱吓到,他不止关心我爸,也关心我,而且还愿意帮我,我真的很感激。
「谢谢学长。」我缓缓拉开我们之间的距离。我确实要试着学习慢慢放下、不要什么都想要抓住。
「那学长我等等跟你交接可以吗?,我昨天快乐颂的案子,还有週末的一些带看都交给你,如果之后有成交你再pass一点点,意思一下给我就好,可以吗?」只有交给信任的学长,我才能放心。
「如果有成交,业绩你留着不用分我。你发生这件事,我当然是义气相挺,怎么可能还跟你分,你现在就专心顾爸爸就好,其他交给我。」学长眼里带着真诚的关怀,摸了摸我的头看着我说。
我马上拒绝,语气坚决:「不行,你也花了你的时间、精神,我不能让你做白工。我坚决反对喔,别想说服我。」
此时,有个声音靠近我们,「你果然在这边。」
我转头一看,是顏先生。
「你好。」他们两位互相点头打了招呼。
「真的拗不过你耶,好啦,照你说的吧~你们聊,我先进去了。你等等再跟我交接吧~」豪哲学长说完,便拍了拍我的肩后,走进店里了。
顏先生在学长进去后,递给我一杯我最爱的红茶拿铁。可惜,在这烈日下,杯身传来的竟是灼热的温度。
「哇,谢谢,是我的最爱。但这么热的天气,怎么是热的啊~」我轻声抱怨一下。
「那下次买冰的!」他笑得坦荡,眼神却带着一丝探究,「你跟他关係很好吗?是男朋友吗?不可能吧?但感觉你们的互动很不一样。」
「不是男朋友啦,只是很好的同事,你怎么会来?」
「来跟你一起去医院。」顏先生说。
「咦,你不用上班吗?」我疑惑着,同时又突然想到,「我有开车耶,你打算怎么去?坐我的车?」
顏先生笑了笑,耸了耸肩,「对,给你载,我今天休假,刚刚是骑ubike来的,你先去交代事情吧,我在这里等你。」
「哇,你计划的真顺耶~」
我推开店门说:「那你进来吹冷气等我好了,因为可能没那么快。」
??一个小时后,我交代完所有工作,和顏先生一同走出店门。当户外灿烂的阳光洒在身上时,或许是那份暖意给了力量,也或许是工作终于交接妥当,心底那份负担感总算消散了一些。
?走往停车场的路上,顏先生感叹道:「说真的,以前以为你们的工作只是带人看房,刚才在旁边看,才知道你们从找屋主开始就是一门学问,我看你们忙的事情好广。我们同样都是业务,但性质不太一样。而且我刚刚还听到你同事连屋主家漏水都要帮忙协调处理、买卖双方的情绪都要顾到。这哪是业务,根本是情绪协调员。」
?「哈哈你的形容好酷!」
「真是辛苦你了。」
「没事啦,每个工作都有它辛苦的地方,我们虽然是业务,但其实就是服务业。上次我还因为租客迟交房租,被屋主客诉。」我无奈地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。?
「这又不是你能控制的,真是不讲理。」?
「有时候,我们处理的不是事情本身,而是处理客户的情绪。」我苦笑,「反正我觉得人是世界上最难搞的生物。」
?顏先生转过头,嘴角勾起一抹贼贼的弧度,「这点我百分之百认同。」
「你笑得好诡异。」,我瞇起眼,「你该不会是在说我吧?」
「我什么都没说,你别自己对号入座。」他笑得更灿烂了,那种笑容像是午后穿透云层的阳光,明亮得让人无法生气。
「没有人跟你说,你这样笑,很讨厌吗?」
「没有耶~」
「那他们一定是没看过你的真面目。」我毫不留情地吐槽。
他丝毫不以为意,反而压低声音,带着一种神秘的自信说:「那你应该觉得荣幸,因为只有你看到我这一面,你看你多特别。」
我愣了一下,随即失笑,「我真的是败给你耶!」
「终于笑啦,你要多笑知道吗?」顏先生说。
我走到车旁,回答着:「知道啦!上车!」
顏先生上前拿走我手中的车钥匙,温柔地说:「你去副驾驶座,我来开,你昨天累一天了,好好休息。」
他怎么知道我累坏了,有人帮忙开车,真是太棒了,我开心的跑到副驾去,「你说的哦~」
??这两天,或许是因为工作都交办出去了,我的手机难得陷入一种荒原般的寂静。这种突如其来的寧静反倒让我不知所措。每隔几分鐘,我就会下意识地按亮萤幕,反覆确认是否漏掉了哪则讯息。这种近乎强迫的焦虑让我猛然惊觉,原来我的生活早已被工作彻底制约,连短暂的留白都显得如此奢侈而充满罪恶。
??晚上,爸把我和哥叫回了家。昏黄的灯光下,他显得有些颓唐苍老,声音却出奇地平稳,听不出波澜。
?我跟哥哥坐在客厅沙发上,气氛僵硬得让人心慌。我不安地挪了挪身体,压低声音问哥:「你知道爸要说什么吗?」
?哥哥只是沉默地摇了摇头,嗓音乾涩:「不知道。」?
这时,爸爸拿出一叠文件轻放在茶几上,语气异常平稳且坚定:「明天就要手术了,你们都知道这是有风险的,所以有些事情,我必须现在先交代清楚。」?
他将那叠厚厚的文件推到我们面前,指尖在纸缘来回轻轻摩擦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那声音在死寂的客厅里听起来格外刺耳。
「这是我的保险,万一我不幸怎么了,里面有几份理赔的清单;还有这间房子,会留给你们兄妹俩,一人一半……」
?「不要说了!」?
我猛地打断他,声音在静謐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,甚至带着一丝失控的颤抖。一股酸楚从鼻腔直衝眼底,我感觉喉咙像被塞进了一团乾燥的棉花,吞嚥变得无比艰难。?
我死死盯着那叠文件,视线逐渐模糊,艰涩地开口:「你的手术会很顺利,这些事根本不会发生......你根本不需要交代这些!」
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,我不想在他们面前崩溃,更不想看见那些象徵离别的文件。我狼狈地转身逃进房间,将自己紧紧塞进棉被,任由压抑已久的情绪化作无声的慟哭。我不断在心里祈祷着:「爸爸绝对会没事的,一定会好的。」
不知过了多久,门外传来哥轻轻的叩门声。
「媛,今晚我陪爸睡医院,你在家好好休息,明天再来就好喔。」他的声音隔着门板,显得有些遥远而沉重,「爸一定会没事的,你不要伤心,记得吃饭,我们先去医院了,掰掰。」
直到门锁落下的声音传来,我才敢走出房门。客厅空荡荡的,爸爸刚刚坐过的位置彷彿还残留着那股凝重的气息。我坐在沙发上,思绪纷乱如麻,像是被打碎的拼图,怎么也对不齐。?
就在这时,手机响了。这是今天第一通来电,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嘹亮。
我没看来电显示,疲惫地接起:「喂,你好。」
「是我,来我家吃饭吧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