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善来 第55节(2 / 2)

“今年在咱们家给你做生日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除了在萍城的那几年,每年生辰都是在外祖家,不请旁人,只要自家人。席面是外头叫的,年年有新花样,兄弟姐妹们备礼给她上寿,还要请戏,水榭里咿咿呀呀地唱,歌声隔水飘过来,丝绸一样滑过她身上,唱什么永远不知道,因为她总是在玩,一群人围着她,陪她斗、行令、射覆……晚间吃过饭还会放焰火,焰火放完了,就回家,一家子坐一辆马车上,她躺在母亲怀里,母亲倚在父亲肩上……

为什么不去外祖家了?

“我要在家请客。”

“为什么请客?请什么客?”

家里从来不请客的。母亲不是勤快的人,也不爱热闹,她身份高,父母又偏疼,哪里舍得她为俗事烦忧?但凡有事,当即就为她办妥,自然也就不必她费心同人应酬,为此刘小姐从小到大没有朋友,身边人只有表亲,和一个她不喜欢的亲哥哥。

“我有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你小孩子不懂,问这么多做什么?可别问了,事这么多,我烦着呢。”

真好笑啊,拿她做生日当由头办事,却不许她问,拿她当什么?

她直觉是同她哥哥有关,除了他,还有谁能叫她这样受委屈?为了他,说她这里不好,那里不对……

凭什么?母亲不是只生了她一个吗?她才是亲生的,他算什么!

真是委屈到了极点,趴在床上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只在床上哭还不够,又跑到外祖母怀里哭,边哭边诉说自己的委屈,甚至添油加醋,把猜想当成事实来说,不然不足以叫祖母知道自己究竟受到了怎样的不公。

本以为外祖母能给自己主持公道,不料却听见外祖母说:“你别怪她,是我叫她这么做的。”

那一瞬间真是如遭雷殛,整个身子都动不了。

“怎么这样子?”张老夫人脸上带笑,柔软的手掌在外孙女背上轻轻抚过,“她遇了事,自己拿不定主意,就找我来商量,我就给她出了这么一个法子,不过也是她不好,不给你说清楚,叫你误会……”

张老夫人于是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给了刘绮听。

要从半个月前说起了。那天是个好天气,日头暖融融的,乐夫人正在花树底下闲坐,忽有小婢来报,道许国公夫人光降,如今人已到垂花门。

乐夫人很觉疑惑。她一向不出门应酬,除了自家人,其他的夫人小姐根本不认识几个,许国公夫人更是只听过名字的人物,过来干什么?

虽说如此,但人既上了门,绝没有说怠慢的道理,这是她的教养,于是当即叫丫头给她整衣理鬓,收拾好就立即往垂花门去。

人是在影壁前见着的。

许国公夫人笑眯眯一张脸,圆头圆身子,瞧着很有福相,叫乐夫人想起幼时常抱在怀里的那只磨合罗。乐夫人想,要是摩合罗也能长大,一定就长这模样,她的心蓦地一软,不自觉就笑了出来。

见过礼,两个人边寒暄着边往花厅去。

落了座,侍女送茶上来,许国公夫人饮过一口,茶碗还在手里呢便开始夸茶叶好,不但茶叶好,茶点也好,屋里摆设也很好,甚至连侍女都调教出了大家小姐的品格……都是些很叫人受用的话。

乐夫人听着,心怀十分快慰,便想,这人倒不讨厌,只要她所求不太过分,应下也无妨,结个善缘,日后也好走动不是?

果然,她是有事。

却不是求人。

“夫人不常出去,咱们没机缘同夫人相交,也就无从得知夫人的脾性,因此不敢贸然上门叨扰,要早知道夫人是这般秀外慧中端庄贤淑,我怎么也要想法子同夫人好好亲近才是……说起来,也只有夫人这般的人物,才能教养出令公子那样卓尔不群的孩子……夫人可知都转运盐使邱仰礼邱大人?邱大人年前有事到国子监去,有缘见到了令公子,真是鹤立鸡群,他留了心,便着人打听,知道是刘尚书和夫人的爱子,心里十分欢喜,想着要他长女同令公子相配……邱家也是有来历的人家,祖上跟着太祖打过天下,封了侯,声名显赫,可惜后头犯了事,夺了爵成了白身,但到底是豪杰之后,不过两代,就又靠着科举起来了,现在邱大人任运使,也是位高权重……邱大人的长女是他正妻所出,王夫人出身河西名门,家学渊源,养出来的女儿怎么会差?不瞒夫人,邱小姐我是常见的,那真是玉骨冰姿蕙质兰心……夫人,我讲真心话,要不是两个好孩子,我还不愿意跑这一趟呢!都知道我是谨慎勤恳的人,所以都愿意将这样的大事托给我,夫人尽可以出去打听,凡是我沾了手的,哪个不是好姻缘?”

都转运盐使邱仪相中了刘悯,想他做自己女婿,因此请了兴都里颇有令名的许国公夫人为其牵线搭桥。

都转运盐使,从三品的衔儿,管天下盐务,非天子近臣不能担当……面子有,里子更有,要是女孩儿真像说的这么好,倒真不失为一件好亲事……

心里这样想着,话也就顺势说了出来:“夫人的话,我自然是每句都信的,只是这等大事,我一个人实在做不了主,还请夫人略等我一等,不日内必定给夫人一个答复,夫人以为如何?”

这是很乐意的意思了,许国公夫人又讲了好些好听话,然后乐呵呵地告了辞,功成身退。

许国公夫人走后,乐夫人心中便开始不平静,渐渐的就有些后悔,觉得不该这时候就把心里的意思透露出去,要因此失了先机,岂不是大大的不妙?这样想着,再坐不住,便遣人到工部廨房去叫刘慎回来。不料这边的人还没出去,那边倒来信了,说今晚只怕回不来,且还不止今晚,只怕三四日都回不来,陛下打算今春修缮灵泉山行宫,旨意已经下了,工部的老爷们因此全忙了起来。

竟这样不顺,乐夫人心里更慌了,越想越觉得自己那些话太草率……邱家人她一个人都不认识,旁人的话,又哪能全信呢?这是真大事啊!山不见我,我自去见山,于是当即吩咐厨房准备提盒,自己又赶忙换衣裳。

到了衙门,看见他在那儿伏案写字,一瞬间真是万分安心,心口一松,泪就落了下来。

她突然过来已是想不到,又这样一句话不说地哭,难免叫人觉得是有什么不好,于是刘慎当即站起来,皱眉问:“是怎么了?”她却又忽然笑起来,实在叫人摸不着头脑。待她把来意讲明,他愣住

不知所措。这样子,她也要问他了:“你怎么了?”

他依旧是发愣,两眼直直的,好一会儿才答:“原来他都已经到了能娶妻的年岁……”说着,缓缓笑起来,“邱大人的确公正廉洁沉稳干练……”

乐夫人闻弦歌而知雅意,不由得也跟着笑了起来,“给老爷贺喜,要是快,今年做公爹,明年就能做祖父……多好呀!怪不得高兴得这样,都成呆鹅了!”

刘慎听了这最后一句,先是皱眉,而后便仰面哈哈大笑。是真的畅快,乐夫人还是头一回在他脸上瞧见这样多的弯折。

笑完了,他正了脸色,说:“什么公爹祖父,现在讲还为时尚早,只咱们说好还不行,最重要是他喜欢……小儿女相看这种事,我不好插手,还要夫人多费心。”

乐夫人当然义不容辞,“你放心吧!保管办妥当!”

回到家里,乐夫人就开始想法子,只是她到底不通俗务,思来想去,就是找不到一个好法子。

请人来或到人家府上,都不大好,她是觉着,一定得悄悄行事,绝不能落到不相干的人眼里。叫人知道了,事成了倒没什么,要是不成,传出去,必然要受编排,男女都别想全身而退。她一点也不想刘悯受委屈。借上香的由头到寺庙里见一面?似乎也不好,不庄重……

前前后后加一起想了七八个法子,全否了,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。

好在还有个母亲能给她拿主意。

“这有什么难的?绯罗不是马上要做生日?今年就别过来了,就在你们府上大办,她也该有自己的朋友了,总在亲戚堆里混算什么事?难道将来也和她母亲一样,都做了人家的母亲了,却连一点小事也做不好,没头脑,叫人笑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