字:
关灯 护眼
网站首页 > 善来 > 善来 第49节

善来 第49节(2 / 2)

可是下大雨。

车陷在泥坑里,坏掉了,动弹不得。

他的女儿,只有六岁,淋了雨,又受了惊,在母亲的怀里嚎啕,她的母亲,他的妻子,冷雨中冻得整个人没血色……她们是妇人和孩子,且又一直养尊处优,实在太难为她们了。

可是,可是。

他的母亲不好了,如果耽搁,他可能见不到她最后一面。

怎么能呢?

根本不会有选择。

“你们就寻个地方避雨吧,难为你们……我先行一步,你们以后就慢慢地走,安全为要,别的都不重要。”

于她们而言是这般,对他,却不是这样。

无论如何,他都要赶快回去,于是调转了马头。

扬鞭前一刻,他听见一声陌生的大喊,使他有片刻的呆滞。

是他的儿子,在雨里大喊,在他愣怔的时候,冲到了他的面前,死死地抓住了他手中的缰绳——“爹!带上我!你不能不带着我啊!”

雨下得好大,一切都看不清,他的面容是模糊的,可是他知道他在哭。

这个孩子,这个哭泣的孩子,是他的儿子,他曾经那样热切地盼望他的降生。收到信时还在路上,他是很内敛的人,又相当的自矜,所以待人十分冷淡,似乎一辈子都没和人主动说过话,可是那天在客店,他却笑着和旁边桌子上坐着的一个年轻行商搭了话。

“你知道吗?我家里来了信,我妻子有了身孕,我要做父亲了……”

可是他出生在那样混乱的一个时刻,他来到这个世上,代价是他母亲的命。

有太多不得已了,太多了。

太多事他做不了主,其实也是他没有竭力去争取,因为总觉得,一切都来得及。

初见他,只是一团模糊的肉,再见,已经是有鼻子有眼睛,长胳膊长腿的大孩子,见了他,恭敬地喊老爷。

老爷。

他喊他老爷,后来也一直喊老爷。

这是头一回,他喊爹。

一瞬间他觉得他可以答应他任何事。

下大雨,他窝在他身前,躲进他的斗篷里,父子相贴,却感受不到彼此的温度,但是没有关系。

路上几乎不停歇,十五天,兴都到萍城。

都脱了一层皮。

可还是没有见到最后一面。

在他们抵达萍城的前一晚,秦老夫人咽了气。

第55章

春日将尽时候,桃花乱落如红雨,善来终于在一个午后收到了萍城的回信。

寥寥几语,不过是问善来的病可好全了,又说那送信的人会接她回去,除此之外,再无他话。至于善来所关心的,他情状如何,一个字也没有。

但能送信来,应该是好了不少。

真好,一切都在变好。

好到善来已经不打算回萍城去。

不是因为交了新朋友,新朋友并没有刘悯重要,是因为她拜了师。

是二月里的事了。

正月二十五,同街一户人家办丧事,孝子送母,又因是喜丧,实在热闹了好一阵子。僧人拜忏,道士打醮,又是诵经,又是吹打,主人家还在府前做布施,哪怕隔了半里路,也还是能听得到人群的喧嚣。

女孩子们闲很久了,情绪十分无聊,如今终于有了热闹,一个个都心浮气躁起来,想着出去凑一脚,只是哪里能够?

善来是这许多想要出门去的女孩子中的一个,不是为了热闹,只是想知道法会是什么样。曾经在会仙镇,善来是有机会知道的。那是一件盛事。

邻村有个买卖人,在外发了大财,衣锦还乡,故地重游,见到小时候常出没玩耍的观音庙竟已破败不堪,心中感怀,泪落当场,哭罢便说,他愿意出钱修葺屋舍,一力承担。那庙很有年

头了,甚至来历都说不清,只是立在那儿,平静地看光阴消逝,幼童转眼变耄耋,村子里每个人都曾在那庙里跑过跳过,自他们有记忆始,庙就在那里了,因此他们都愿意为这座看着他们长大的庙出一份力。宽裕的出钱,不宽裕的,人手总有,整个村子忙得热火朝天。

庙快要修好时,县衙不知怎得知了消息,县令大人亲自到了村子里,会见了村老和那买卖人,场面话按箩筐装,最后说,县衙会出钱给庙里的菩萨塑金身,县令本人将亲自为观音庙题匾,还要将此事收入县志。

真是莫大的荣耀。

这事也就不再只是那一个村子的事,而是全县的盛事。

菩萨金身落成那一日,观音庙里的一群年迈和尚,抬着菩萨塑像巡路,从这一个村子,走到那一个村子,接引失落孤魂,保佑世民行走,因此每个村子都要去,前后竟要走一个月,一个月后,圣驾回庙,要在庙前普佛,为村民祈福消灾,村民可到奉品到庙礼拜纳福。

王大娘牵着儿女挎着提篮走出家门时,善来正在溪边洗衣裳,王大娘心里有她,就喊她,要她着一块去。

“好热闹的,大伙儿都去,我本来都不打算去的,可一听说都去,就觉得是非去不可了,善来,赶快收拾收拾,咱们一块去。”

修庙的事,整个村子里就没有不知道的人,菩萨圣驾走过姚家村时,善来也隔着河远远地望过,真是好多的人,好大的架势。平心而论,她是想去的,在佛前,好像每个人都很高兴,可是她洗过衣服,还得切草喂鸡鸭,不喂不行,就是平时手脚慢了,饿急了它们,就要造反,一个个张着翅膀乱飞乱叫,不停歇地闹,有厉害的,飞出圈去,要费尽千辛万苦,才能抓得回来……她离不开,爹进山里去了,家里只她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