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大夫和吴青玉都看过去,见是一个年轻女孩子,似乎是侍女的打扮,扶着门眉开眼笑的。
这人楚大夫不认识,吴青玉也不认识,因此都没有贸然开口。
来人也觉察到了,于是笑着对吴青玉说:“妈妈不记得我了?我是少爷屋里伺候的绿杨,咱们先前见过的。”
她一说,吴青玉就想起来了,是的,没错,先前见过的,忙请进来,“姑娘怎么过来了?可是有事?”
绿杨往床上看一眼,说:“我来瞧瞧她。”
她早就想过来的,只是苦于手头有活计,实在走不开,这会儿得了闲,马不停蹄就过来了。
绿杨看过善来,坐下和吴青玉说起了话,当然还有楚大夫。
女大夫,绿杨还是头一回见,佩服得不得了,对着楚大夫说了不少奉承话,又问楚大夫能不能给她瞧瞧,看看她是什么毛病,每回行经都痛得死去活来。楚大夫乐意之至,就叫她伸手,她给她摸一摸脉。
几句话说下来,绿杨对楚大夫的钦佩不禁又上了一层楼。
楚大夫给绿杨开了药方,“这些药先吃着,过段时间,我再来给你看,你信我,一定会好的。”
绿杨拿着药方,心中一时感慨万千,“这世上还是得有楚大夫您这样的人才行,我这毛病,也有些年头了,一直没瞧过大夫……同男人说这些,我真是开不了口!宁愿捱着,好在今儿遇到了您!您为什么会想着做大夫呢?”
绿杨本就是个话密的人,又对楚大夫有无限的崇敬,因此话更多了,一直对着问个不停。
楚大夫是个好人,脾气也好,问什么答什么,没一点不耐烦,于是绿杨和吴青玉也就知道了,楚大夫大名叫楚青黛,一种药材,祖父给起的名儿,因为她出生那会儿,她祖父正给人开药,她爹给她祖父报了喜,又她请祖父赐名,祖父低头一看,瞧见了自己才开的药方,于是青黛就成了她的名。楚青黛命不好,四岁时父母就双双亡故,只好跟着祖父过活。祖父待她倒好,但是待堂兄们更好,因为在老爷子看来,孙女同孙子是没法比的,他手把手教孙儿们医术,却把孙女打发给婆子去学绣花。楚青黛不服,扔了绣花针,发誓要胜过所有堂兄弟,叫祖父看见她,可是永远没有这一天了,楚青黛六岁时,祖父睡着后再没醒来,几个叔伯是不孝子,都是贪图享乐的人,堂兄弟们也一样,都不成器,所以祖父一去,好好的一个家顷刻就散了,争房子,抢药方,灵前大打出手,老宅子卖了,家传的医馆也换了主人。最可怜的是楚青黛,分家,她父亲的那一份儿,该由她来拿的,可是没有,什么都不给她,也不管她,还是她父亲生前的朋友看不下去,收养了她,给了她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。养父母也叫她去学绣花,她不愿意,她就是要做大夫,再难也要做,她就是要争那一口气。
楚青黛讲得动情,其他人也听得入神,心魂为之牵动,因此当善来一下下拍床板时,竟没人理会她。
第47章
刘悯对眼前正发生的事感到十分的错愕,错愕之后是愤怒。
“你们在干什么!”
怎么能把一个病人丢在一旁不管不问?她病得很重,躺着动不了,凡事必须要有人为她周全,要是没人帮把手,她就只能躺在那里受罪,怎么忍心呢?一帮人,既没残也没病,手脚齐全神台清明的,怎么就能做出这种事呢!怎么能这么对她!
他真是怒极了,三步并两步跑到她们跟前,迎着她们惊愕的目光将她们身前桌子上的东西全扫到了地上,而后睁大了眼一一朝她们怒瞪过去,拳头紧攥着,胸口起伏剧烈,咻咻地喘着气,像只发怒的兽。
三个人里头,吴青玉最先反应过来,腾地一下站起来,神色张惶地问怎么了,突然,她白了脸,不止她,其他两个人也一样变了脸色。
因为她们都听见了那边床上传来的拍击声。
还是吴青玉,她第一个转身,慌里慌张地往床那边跑,另外两个反应过来后也相继跟上。
三个人围在床前,只见床上人紧闭着双眼,左手轻轻拍击,口中迷迷糊糊地说着:“妈妈,渴。”
吴青玉的脸,先前是雪白没有人色,这会儿臊到极点,红得简直鲜艳,她的手也抖,茶壶茶碗在她手里嚓嚓地响,嘴里喃喃地道:“我造孽呀……”
绿杨和楚青黛亦有同感,羞愧得低下头不敢作声,只手上殷勤,合作着把善来的上半身扶了起来。
“好孩子,水来了。”
可是喊渴的人却不张嘴。
“这像是还没醒,在说梦话……”楚青黛仔细瞧过一阵儿后,忽然开口道。
“梦话?”
楚青黛点了点头,伸手朝怀中人的手腕了下去。
两排扇子似的长睫缓缓地颤了几下,薄眼皮掀了起来,烟笼雾罩的一双眼睛,朦胧而迷离地望着人,一副弱态。
见她醒了,吴青玉赶忙问:“是不是渴?要喝水吗?”
原本善来是在盯着楚青黛瞧,这会儿吴青玉发出了声音,她就转而朝吴青玉看了过去,似乎是认出了人,眼神有片刻的凝滞,随后又变得清明,接着挺直了脖子,挨个将身边的人静静打量了一遍。
却一句话也没有说。
她的眼睛这样大,瞳仁又这样黑,这样深沉地望着人,颇有些森然意味,瞧着竟莫名的瘆人。
她不应当是这样,实在太不像她。
姚善来是个顶和顺的女孩儿,任何时候都是一副温柔敦厚的做派,甚至从来没有对
人高声说过一句话。
如今却这样子,莫非是鬼上身?
绿杨和吴青玉这样想着,心里就有些怕,楚青黛则是讶异——一个小女孩儿,农家出身,却有这种威仪气度,王孙公子也不过如此,实在叫人纳罕。
而刘悯只是说,“你怎么了?”声气放得很舒缓,简直怕吓到人似的,也是不像他平素的为人。
他开口问了,被问的人却不答话,仍是定定地看人,作长久的安静,而他看着她,也没有再说话,表情变也不变。
吴青玉在一旁默默地看着这两个人,心里不由得想,果然是不一样,真好啊。
已经安静很久了,就在众人以为善来肯定不会出声的时候,她突然开了口,很虚弱的声气。
“我做了梦,梦见自己到了一处极繁华的所在……仙岛上的宫殿,凤阁龙楼,玉树琼花,都在白茫茫的雾里若隐若现,宫殿里好些人,都是神仙妃子一样的人物,满身的珠光宝气,花枝招展绣带飘飘,她们围着我,牵着我的手和我说话……我听不见她们讲什么,也看不清她们的脸,可我就是觉得,她们一定是我的亲人……我想,我也许是天上的仙子,因为犯了错,被罚没凡间受苦,只要我吃够苦,赎清了身上的罪孽,就能重新回天上去了……”
四个人听了,都不说话。
能说什么呢?说什么好呢?
顺着她往下说,是仙子转世,那依她的说话,以后就有吃不完的苦,不顺着吧,说鬼神都是无稽之谈,哪来的什么仙子,你只是侍女,那吃苦受罪是应当。听着都不像什么好话,所以还是不说的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