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琢伸手攥住沈徵的玉带,眼尾微挑,精明道:“殿下莫要耍赖,我们说好,输几子便抄几卷古文,你这一闹,衣袍都把棋盘弄乱了。”
沈徵低笑出声:“那可如何是好,已经乱了。”
温琢轻挑眉,微微昂颈:“不打紧,莫非殿下忘了,我对棋局向来过目不忘?”
沈徵歪着头欣赏他得意的小表情,满心蜜意:“老师为了让我练字如此煞费苦心,我怎么舍得耍赖?”
说完,沈徵摊开掌心,掌心躺着三枚白子,展示给他看:“喏,老师胜我三子。”
温琢这才满意:“那殿下先抄着,待秋猎之事了结,为师要检查。”
顺元帝秋猎的旨意很快正式下达,随行之人仅限皇室宗亲,朝中百官照常理政,无需扈从,沈徵以太子身份留守京城,代帝监国。
唯有温琢先行启程,赶赴清平山,全权筹备秋猎一应事宜。
与往年秋猎规制无异,温琢先命一百名工匠组成前队,提早三日出发,前往围场搭建御帐与官帐,免得到时大队人马抵达,无处安歇。
顺元二十五年九月三十,天朗气清,乌雀凌空高啼。
行过祭天礼后,温琢登车启程,二百人的队伍自京城出发,浩浩荡荡前往清平山。
六十名斥候率先开道,沿途逐段戒严,驱逐流民猎户。
一百名辎重后勤押着粮秣、马匹、猎具殿后,缓缓而行。
温琢身边护着四十名亲兵,其中太监近侍二十七人,贴身护卫十名,余下三人,便是跟着凑热闹的柳绮迎、江蛮女,还有六猴儿。
六猴儿随刘康人出使西洋归来,早已不是当年绵州那个瘦小的混混。
一路海风日晒,他晒得肤色健康,个子抽条疯长,竟比温琢还要高出一小截,半点看不出才刚十六岁。
他平日里将混不吝的习气藏得极好,可一旦身旁无外人,便立刻原形毕露,趴在马背,叽叽喳喳说个不停,一会儿追上柳绮迎和江蛮女,手舞足蹈地讲着西洋的奇人异事,一会儿又去掀温琢的轿帘,催问清平山中到底有几种兽物。
温琢手中捧着书卷,每看几行,便被六猴儿的声音打断一次,反复几回,他实在无奈,转过头眯起眼,淡淡道:“信不信我即刻遣你回京?”
六猴儿吐了吐舌头,立刻噤声,乖乖放下车帘,勒住马缰放慢步调,讪讪地往后退了几步。
柳绮迎在旁看得好笑,毫不留情地嘲笑:“叫你整日说个没完,自讨没趣了吧。”
六猴儿在马背上扭来扭去,没个正形:“掌院好不容易出宫透气,这般大好秋光不赏,反倒闷在车里看那些蚂蚁小字,多没意思。”
柳绮迎伸手便要戳他脑门,可惜两匹马相隔甚远,六猴儿反应极快,身子一仰便轻巧躲开。
柳绮迎悻悻缩回手:“你以为谁都跟你一般坐不住。”
江蛮女见状,催马挤上前来,兴致勃勃:“别理他们,你快同我说说,海里都有什么稀奇的鱼?”
六猴儿立刻来了精神,张开双臂用力一比划,唾沫横飞:“那海中大鱼的嘴有这么——大!牙有这么——长!一口下去,险些把我们的船头都咬裂!我这般好水性,号称浪里白条,那日都被它吓瘫了!”
江蛮女倒吸一口凉气:“太可怕了,我一辈子都不要去海里!”
六猴儿越说越起劲,添油加醋地渲染:“还有海上起大风的时候,巨浪把船卷到五丈高,四周漆黑一片,看不见岸,望不见月,火把一点就被风吹灭,这时候若有大鱼跳上船,吭哧一口!少了个人,都没人知晓是怎么没的!”
明明是晴空万里,江蛮女却听得浑身发毛,下意识裹紧了衣襟:“别说了别说了!我再也不想听了!”
六猴儿见状,顿时捧腹大笑,在马背上笑得前仰后合:“哈哈哈,你怎的胆子这般小!”
车帘外,秋光沿路倒退,远处清平山的轮廓已隐隐可见,夕阳温柔下坠,漫山层林尽染,连绵不绝。
风卷开车帘一角,温琢也忍不住放下书卷,抬眼望向轿外。
想起沈徵曾策马带他驰骋于清平山脚下,他唇角便不自觉漾开一抹笑意。
只是此次秋猎的围场,与君定渊大军驻扎的区域并非一处,军营在靠近京城的南山脚,围场则在偏梁州的北山脚。
队伍需先经过南山,穿过一道深山隘口,方能抵达野鹿、山兔、獐狍成群栖息的北山。
此时斥候们应当已穿过隘口,与先行的工匠汇合,而他们这支小队,也能在天色完全黑透前抵达隘口,赶在晚饭时分进驻营地。
想到这儿,温琢认真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,任由秋风挽起青丝。
祭礼过后,顺元帝便一直枯坐在养心殿中。
他双目空洞,直直望向窗外,透过层层宫墙,只看见一线浓蓝的天色。
期间珍贵妃差人送来甜汤,被他拒回去了。
刘荃寸步不离地守在一旁,脊背绷成一道僵硬的弧线,站得太久,久到几乎失去了知觉。
死寂不知持续了多久,顺元帝终于缓缓开口:“叫江子威来。”
刘荃猛地抬眼,瞬息间便明白了,皇上要在今日动手!
他强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,慢慢直起僵冷的身子,缓步走出养心殿,对着廊下侍候的小太监高声道:“传禁卫军校尉江子威即刻入殿见驾。”
“是。”小太监躬身行礼,转身便要离去。
刘荃却骤然伸手,死死攥住他的手腕,压低声音,认认真真道:“绕道去东宫,告知太子,掌院有危。”
小太监吓得魂飞魄散,面色惨白如纸,舌头都打了结:“干爹……”
刘荃用力一推,将他推得一个趔趄。
小太监如梦初醒,惊恐地瞥了一眼半掩的养心殿殿门,慌不择路地狂奔而去:“是,是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