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日一早,她本打算把人送去南苑,不管是驯马还是喂马,只求别在眼前晃悠。
谁知临行前,贴身宫女忽然吸了吸鼻子,嘟囔了句:“她还真是遍体生香啊。”
天下之大无奇不有,君慕兰只当她是天赋异禀,也没当回事。
可这明珠略懂几句汉话,见宫女好奇,竟热情地扯着衣袖,一个劲地向她展示自己的双臂:“嗯,嗯!”
沈徵和温琢清楚地看到,明珠那小麦色的手臂下,隐隐鼓着一片浅浅的凸起。
温琢的眉头瞬间拧紧。
“不止这一处。”君慕兰松开手,““我让人查了,她身上好些地方都有,是被人割破皮肤,将这种奇香片埋进肉里,才有了遍体生香的假象。”
沈徵“腾”地站起身,眼底瞬间闪过怒意。
他立刻想起了绵州的透骨香。
君慕兰叹了口气:“若不是此次鞑靼要进献美人,她也不会来,阿鲁赤喜花香,他帐中夫人都被植了香片。我原以为鞑靼人生性粗犷,女子也能与男子一同驰骋大漠、策马扬鞭,没想到也有这般残酷的事,看来昭玥这亲,果真万万结不得。”
君慕兰叽里咕噜说这一堆,明珠就听不懂了,她好奇地打量着殿内,心不在焉。
温琢心头沉甸甸的,同样想到了惨死的枝娃儿,那一小块龙涎香终成无望的寄托,在他掌中一点点碎裂,化作尘埃。
他冷静对君慕兰道:“她年纪还小,是非不明,娘娘还是即刻请太医来,将她体内的香片取出,日后多加教导,或许让她寿数长些。”
君慕兰颔首:“我正有此意。”
明珠虽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,却从三人的眼神里,本能地感受到了善意。
她不再东张西望,烂漫地笑了一下。
第127章
三日后,顺元帝终究下了圣旨,准昭玥公主远嫁鞑靼和亲。
短短几行字,敲定了十四岁女儿的命运。
他再次将昭玥唤至榻前,枯瘦的手指抚过她的双丫髻,脸上挂着惯常的慈爱笑容,温和道:“昭玥是我大乾的金枝玉叶,是父皇的骄傲。如今你终于有了为家国效力的机会,你与驰骋沙场的将军、治国安邦的贤臣并无二致,你肩上挑的,是两国和平的担子,承载着万民之愿,懂吗?”
昭玥站在榻前,没有像往常那样扑进他怀里撒娇,也没有用亮晶晶的眼睛望向他。
她只是静静地立着,仿若破土而出的新芽,头一次窥见这世间的真实面目。
她意识到,疼爱未必是真疼爱,严厉也未必是真严厉,所有表象之下,都藏着她看不懂的沉重与算计。
她轻轻点了点头,睫毛垂下,掩去怅然,却丝毫没有透露那天晚上,与太子哥哥的对话。
她虽天真,却不愚钝,有些事,一点即透,一触即明。
顺元帝见状,欣慰地笑了:“你是朕最疼爱的女儿,朕定会给你备最丰厚的嫁妆,办最盛大的仪式,让你风风光光、尊贵无比地去漠北。你还有什么想要的,尽管跟父皇说。”
昭玥漆黑的眼珠眨了眨,手指紧紧攥着袖口,挣扎的情绪翻涌不休,她终究忍不住脱口而出:“我舍不得父皇,舍不得母妃,一定要嫁吗?”
顺元帝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,他带着几分审视道:“是不是你母妃跟你说了什么?”
昭玥摇了摇头,小小的身子微微发颤。
“这是何等尊荣之事!”顺元帝的声音拔高了几分,“往后万世万代,史书上都会记下你的名字,你一人,便抵得过千军万马!”
昭玥立刻点头,这次没有再犹豫。
交谈结束后,她安静地,沉默地走出养心殿,裙摆扫过门槛,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
顺元帝靠在榻上,后知后觉地发现,今日的昭玥,没有粘着他撒娇,没有甜丝丝地唤“父皇”,也没有晃着他的手臂央求陪伴。
一丝怅然掠过心头,又很快归于平静。
皇家儿女,皆是这般长大的,他自己如此,他的子女亦如此,他们都有各自的宿命,这是天定的,即便是帝王,也无法更改。
顺元帝本以为,圣旨下达后,珍贵妃定会再来养心殿前哭哭闹闹、长跪不起,谁知这次,她竟像是一夜之间想通了。
几日后,珍贵妃身着绯色宫装,斜插一支玉翠莲花步摇,踩着妆花缎登云履,款款走入养心殿。
她还亲自端着一碗冰镇银耳羹,撒了几粒新鲜莲子,给顺元帝消热清口。
顺元帝端着瓷碗,狐疑地端详着她。
她却微微垂眸,露出一副羞愧难当的模样,声音温软如丝:“陛下,之前是臣妾目光短浅不懂事,昭玥能有机会为大乾效力,我这个做母亲的,本该高兴、骄傲,而非给陛下添堵。这几日臣妾左思右想,越发惭愧,实在羞于再见陛下。”
顺元帝心中一动,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:“你能懂朕的苦心便好。”
他只觉珍贵妃又恢复成了自己最喜欢的模样,温顺识趣。
和亲之事,似乎就这般风平浪静地过去了。
珍贵妃反握住他的手,十指柔细:“昭玥有她自己的造化,臣妾的任务便是将她养大成人,陛下才是臣妾能依靠一生的人。”
顺元帝叹息一声,缓缓点头。
“但臣妾有一事,还望陛下允准。”珍贵妃见缝插针道。
“哦?”
“臣妾只有昭玥这一个女儿,想亲自操办她和亲的所有事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