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其说她是走进来的,不如说她是轻盈地飘进来的。
她眼角下坠着一颗赤红如血的痣,嘴角点着绛红,身子一扭,银饰与银环相撞,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。
顺元帝眯起眼,端详着,她穿的是鞑靼服饰,化的却是中原妆容,含蓄柔美冲淡了她的棱角,更显精致动人。
她蝴蝶一般飘过排排桌案,留下一阵勾魂摄魄的花香,官员们被她的媚眼勾得魂不守舍,鬼使神差地想触碰她的指尖,可她却躲得灵巧,只留下嫣然一笑。
唯独飘到温琢面前时,她的目光凝住了。
温琢面前的菜肴一分未动,唇上只有酒水润过的痕迹,他淡淡直视着她,并不为她的魅力所动。
明珠却一反常态,借舞蹈动作,轻轻在温琢脸颊上摸了一下,随后带着些女儿家的羞涩飘走了。
沈徵看得真真切切:“……”
姑娘你是负责诱惑我爹的,能不能敬业点啊!
温琢的眼神一瞬有些疑惑,显然对她突然更换动作不满,但他毕竟身份在那儿,总不能和伶人计较。
明珠舞得尽兴,在顺元帝面前展示一番后,又忍不住飘到温琢面前。
这下温琢学精了,微微将身子往后仰了仰,可明珠却热情大胆,用手指沾了酒,向温琢盈盈扬去。
沈徵:“……”
是可忍孰不可忍!
丸耶察觉到明珠的三心二意,忙拍手叫停。
他将明珠拉到顺元帝面前,跪下道:“此乃我们鞑靼最漂亮的姑娘,天生身带异香,如明珠一样珍贵。可汗想将她献给大乾皇帝陛下,就如同捧上我们的真心,希望她能代表鞑靼,陪伴在陛下身侧。”
明珠欠身跪下,朝顺元帝勾了个媚眼。
顺元帝却兴趣寥寥。
他这一生见惯了美人,这所谓的明珠,连应星落的一根发丝都比不得。
他自然不会为美貌心动,更何况,他已是心有余力不足,养着这么个异族在后宫,说不定还是麻烦。
“朕知可汗之心,但这位明珠就不必了。”顺元帝垂眸饮了口酒。
丸耶沉痛道:“可是她长得不美,跳得不好,无法博得陛下欢心?这是我们最大的过错。为了弥补过失,待回了大漠,我们会将她处死,送上更合陛下心意的。”
明珠闻言,顿时吓得瑟瑟发抖。
顺元帝知道丸耶为何说得如此严重,他不收明珠,很可能就意味着不愿意送公主和亲。
他蹙了蹙眉,颇有些骑虎难下。
正为难之际,沈瞋突然站了起来,挤出酒窝笑道:“父皇,您既体恤两位贵妃娘娘,又对明珠心生怜悯,不如将她赐于太子殿下。太子归京两载,日理万机,虽已届婚龄,却未议亲,儿臣观之,实觉意外,亦深怜之,身为男子,夜晚之事,亦需有慰藉之人,干脆就让明珠给他做个解闷消遣的,这样既显我大乾的尊重,又全了鞑靼一片赤诚之心。”
顺元帝顿觉这个建议不错,让太子代替他,不算驳了鞑靼的面子。
且他身体不好,倒是忘了,太子也该找个女人陪伴。
“好,那就将——”
“父皇,儿臣不愿!”沈徵忽然站起身,垂眸,双掌扣得很紧。
顺元帝一蹙眉:“为何?”
君慕兰立刻直起身子,担忧地望向他,心里却极为了然。
沈徵大脑飞速旋转,顿了两秒,道:“儿臣无意异域女子,只爱大乾子民,父皇一片好意,儿臣铭记于心,但这明珠实在消受不起。”
温琢抬起眼皮,定定地瞧着志得意满的沈瞋。
他已经明白,沈瞋定然知道了他与沈徵的关系,这才想以此挑拨离间,让他再入梦魇。
这时候,他绝不能插一句话,否则在皇帝眼里,他就很难解释了。
他并非不相信沈徵,只是心有余悸,掌心也见了薄汗。
保和殿中一时鸦雀无声,众人都屏息看着这对各执己见的父子,很多人甚至觉得意外,区区蛮夷女子罢了,谁收下又有什么区别?
“我儿血气方刚,身边怎能没有女人伺候。”顺元帝深深望着沈徵,没来由地想起了谢琅泱那张血书。
“儿臣心系海运一事,又关切出使西洋的近况,每日思虑甚多,实在无心消受。”沈徵声音平静,却分毫不让。
“朕不过是赐你一个女子而已,你竟在这殿上和朕作对?”顺元帝心中略有不悦,可这不悦,更多来自他不愿细想的恐惧。
沈徵毕竟是他的儿子,温琢又与宸妃如此相像……难道此事,也有后尘之说?
沈瞋在一旁煽风点火,意有所指道:“太子,这女子多美啊,瞧瞧,很多大人都面露惊艳之色,你怎么半点都不动心呢?虽说肩上的担子重,可也不能不顾生活啊。喜欢大乾女子,日后再让父皇给你指婚便是,还是……你瞧不起鞑靼女子?”
丸耶瞧见自己部落的明珠被如此薄待,脸也垮了下来。
沈徵用余光冷冷扫了一眼,瞧见沈瞋的得意。
他心中冷笑,收回目光,看向顺元帝身旁自己的母亲,定格两秒,垂下眼,忽的变得语塞:“儿臣……儿臣可否宴后与父皇详说?”
顺元帝不解其意,君慕兰却收到了暗示,她心领神会,忽的掩唇,伏在顺元帝耳边,轻声道:“陛下有所不知,我君家与鞑靼数年作战,家父麾下将士死在鞑靼手中无数,我等亦杀了许些鞑靼之人,数十年的仇怨已经结下,非一朝一夕能解,家父定不愿徵儿与一鞑靼女子在一起,可他一生耿直忠心,断不会拂陛下的面子,所以只能在心头郁郁,太子这是孝顺,不愿外祖为难,才断不肯要这女子啊。”
君慕兰这番话打动了顺元帝,想到永宁侯,他有有些惭愧,他如今要与鞑靼止戈休战,可君家却与鞑靼你死我活数十年,无数亲朋都死在关外,这份恨意想要消弭确是难事,这倒是他欠考虑了。
顺元帝面色稍霁,顿觉自己多虑了,沈徵怎么可能与温琢有私情,那不过是谢琅泱死前胡乱攀咬,妄想泼温琢脏水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