顺元帝微微收紧掌心,玄狐皮袍被捏出深深的褶皱。
“准。”他沉沉吐出一个字。
收到消息时,薛崇年正在府中用膳,他一时怔忪,碗筷脱手,“哐当”一声砸得稀碎,汤汁溅得满鞋都是。
回过神来,他猛地起身,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快!给我换官服,我要进宫面圣!”
薛崇年哪里还等得及马车,翻身上马便往宫门疾驰,好不容易托人通传,等来的却是“陛下已然安歇,概不见客”的答复。
刘荃亲自出来传信,目光落在薛崇年惨白的脸上,语气平和得如冬日龙河之水:“薛大人,此案迁延日久,如今民间舆情汹涌,陛下已做了决断。大人不必在此苦求,不如早些回大理寺,备好勘合印与审案敕书,莫要……贻误了交接事宜。”
薛崇年怔愣,仰头望着阶上的刘荃,想说什么,却见刘荃微微颔首,转身便退回了养心殿。
他不敢耽搁,策马直奔大理寺,衣冠歪斜也顾不上整理,一进狱门便大步走向温琢的牢房。
“温掌院!你听我说!”他抓住牢门栅栏,神色惶惶,“皇上把主审换了,如今是龚知远接手,我只能尽量拖延交接,可最迟明日,他们必定要再次提审!此番我实在护不住你了,你一定要做好准备!”
温琢正对着烛火取暖,闻言猛然抬眼,苍白指尖就悬在火苗上方,险些被火舌燎到。
“龚知远?!”
薛崇年气急败坏:“刘荃公公说是民意汹涌,劳什子民意,我是一点儿都没听到,分明是有人在背后捣鬼!”
温琢眼睫急促地颤了几下,心跳难以抑制地失序,让他有些难以呼吸。
龚知远,洛明浦,贺洺真,这个组合他再熟悉不过了,想必是谢琅泱暗中使了手段,逼他在会审之上崩溃,承认罪行。
“民意……”温琢喃喃重复。
看来为了让这份‘民意’上达天听,他们着实费了不少心思。
好在他先前散播的那两份宫廷辛秘,也应发酵得差不多了,这份‘民意’如今反倒于他有利。
只是在此之前,他免不了要吃些苦头。
纵使是他,也不能事事算无遗策,他万没想到,有宸妃之例在先,顺元帝依旧要对他施以刑责。
他本以为,宸妃是皇帝心中最后一抹仁慈,可如今看来,这份仁慈终究抵不过皇权祖训。
烛火的微光映在温琢眼底,将攀升的惶恐悄然藏匿,他垂下眼睛:“此事,朝中其他大臣知道了吗?”
“皇上是单独召见的洛明浦与贺洺真,我也是刚接到消息不久,朝臣们应当还不知情。”
温琢点点头:“好,劳烦你给谷微之带句话,让他们千万不要轻举妄动,还有,一定瞒着我府中之人,我怕她们情急乱来。”
“谷——?”薛崇年怔了怔,猛地想起谷微之在朝堂上的沉默,原来他是得了温琢的暗示,自己错怪了人,“掌院放心,我一定把话带到!”
“多谢薛大人。”温琢声音轻得几不可闻。
薛崇年走后,牢门再次合上,温琢缓缓将脸埋进臂弯,肩膀控制不住地轻颤,连带着脊背都泛起细密的抖。
比起这份恐惧,寒疾的折磨竟显得微不足道,他终于开始感到煎熬,甚至生出一丝懊悔,为何要定下这种险计?为何要故意激怒龚玉玟,赶在沈徵远赴津海时,触发这根引线?
只有此刻,他才放任自己露出脆弱的模样,轻声啜泣。
薛崇年果然拼尽了全力,硬生生将交接拖延到了次日。
龚知远刚接过勘合印与审案敕书,便立刻召来洛明浦、贺洺真,三人直奔大理寺,提审温琢。
这一次,薛崇年连旁侧观审的资格都被剥夺,有皇上的敕书在手,先前‘不去衣、不戴枷’的恩待尽数收回,温琢被强行戴上了只有重犯才配的方杻。
他皮肤本就细嫩,手腕内侧的烫伤还未痊愈,铁制的方杻紧贴着皮肉,从牢房到公堂的短短路程,便磨出血丝,隐隐作痛。
公堂之上,龚知远端坐正中,轻揽胡须,目光落在温琢身上,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。
“温掌院,别来无恙。”龚知远语带讥诮。
他早便看不惯温琢,这般容貌长在男子身上,本就是祸患。
温琢缓缓抬眼,扫过堂上三人,眼中盛着寒潭冰壑,冷意摄人。
他周身依旧洁净,长袂轻垂,堪堪掩住腕间冰冷的杻锁,发髻挽得周正,几缕碎丝垂落颊侧,露出来细白的颈子,和傲立如松的脊背。
端方公子,清骨铮铮,纵使身处囹圄,也有藐视诸人的底气。
谢琅泱立在旁侧,身为检举之人,此番不必再守在门扉之外,却是真正身落局中。
只是他神色依旧如前世那般死寂,形如僵木,仿佛魂魄早已抽离。
他心中腾升荒谬的念想,想转头望一眼温琢,可一想到接下来那人要承受的苦楚,他又将目光死死钉在地面,毫无勇气抬头。
若有选择,他从不想辜负可命运推波助澜,将他逼至此处,唯有杀生证道,方能踏出一条生路。
是温琢先弃了过往,是温琢执意报复,是温琢要置他于死地!
他只是……被迫反击而已。
“《晚山赋》一案,实已证据确凿,前主审薛崇年屡以疾辞,方致此案迁延日久,如今本首辅主审,断不令此案再行僵持,今日便当定谳结案。”龚知远缓声道。
洛明浦应和:“首辅所言甚是。”
贺洺真也客气地点点头,以示应答。
谁料龚知远突然抬手拍向惊堂木,眼底渗着毫不掩饰的狠戾:“温琢!人证、物证、笔迹核验一应俱全,而你冥顽不灵,本辅也不与你徒耗时间,讯杖之下,不信撬不开你的嘴!来人——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