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提了提手腕上的锁链,缓缓曲下双膝,藏起一双粗粝发黑的手。
他不知道沈徵为何召见自己,不知自己是福是祸,但他早已没有选择,只能任凭命运将他推向远处。
沈徵负手立在檐下,氅袍在风间卷动,墨褐色的革带冽冽生光,给他周身镀了层不可僭越的威严。
“卜章仪,我给你一个荫庇子孙的机会。”
卜章仪浑身一震,瞳孔骤然缩紧。
但他到底是熬过大风大浪的人,并未表现出过分的激动,只哑着嗓子,自嘲般问道:“殿下如今如日中天,权柄赫赫,又能要我这废人做什么?”
“我问你,”沈徵懒得与他绕弯子,开门见山道,“当年春台棋会,八脉之人联手构陷我,是谁的主意?”
这话一出,卜章仪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。
他猛然想起,贤王倒台,自己心神俱乱,似乎忘记一件至关紧要之事。
当时观临台上,龚知远亲自将他拉至角落,要求暂且化干戈为玉帛,统一口径……
“是……是龚知远!”卜章仪脱口而出。
沈徵闻言,点了点头,是龚知远还是谢琅泱都无所谓,他只需要一个理由。
“原来当初谢平征是为他顶了罪,你今日向我检举此事,兹事体大,我须得带你回京,当面禀奏父皇。”
卜章仪何等精明,瞬间便回过神来,死死盯着沈徵:“殿下早知此事是龚知远的手笔!”
若非如此,沈徵今日不会特意召他这个罪臣前来,更不会精准问出这桩陈年旧事。
沈徵看着卜章仪骤然变色的脸,忽然笑了,他俯身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此事,是你向我检举的,在此之前,我一无所知。”
贺府书房内,一盆热炭烧得正旺。
洛明浦大步踱来踱去,不消一刻钟,便对着端坐不语的贺洺真拔起嗓子来:“贺大人,难不成你我还要陪着他这般拖延下去?”
贺洺真垂着眼:“你知道我早已拟好弹劾薛崇年的奏疏,不瞒你说,薛崇年这几日也数次登门,言辞恳切,我这才接连压下,未曾上奏。”
洛明浦道:“贺大人可是御史!难道你忘了‘风闻言事’之责吗!”
贺洺真道:“我自然记得。你放心,下次会审,若薛崇年再敢以‘疑点众多’为由推脱,我便即刻将奏疏递上去,弹劾他渎职徇私!”
洛明浦一拍大腿:“好!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!届时我与你一同面圣,势要将他这个主审官薅下来!”
他怒气冲冲地辞别贺洺真,出门拐了个弯,直奔谢府而去。
府门“吱呀”一声合死,洛明浦顾不得掸去身上的霜气,火急火燎地冲到书房,追问谢琅泱:“你们说的散布风声之事,如今进展如何?什么时候才能用民意逼皇上下狠心?温琢已经拖延了二十日,夜长梦多,你就不怕生出变故吗!”
谢琅泱扶着桌案,神色郁郁,声音发哑:“温琢大义灭亲,赈济灾民,还铲除了楼昌随等奸恶,在百姓间口碑极好,所以他喜好男色的风声传得……慢些。”
谢琅泱说得委婉,事实上,因为温琢颇得民心,不少百姓竟自发为他开脱,若非亲自去查探,谢琅泱竟不知,就连他出入教坊之事,都被美化成了‘柳永再世,只恋风月不恋俗’。
洛明浦听得心头火起:“不能再慢下去了!”
龚玉玟端着茶盘款款走了进来,瞧着洛明浦急躁的模样,又看了看谢琅泱一脸的烦闷,不由得掩唇轻笑:“洛大人何必如此心急?先喝杯茶润润嗓子。”
洛明浦见是她,满腔怒火才稍稍收敛,却仍是面色铁青:“如今火烧眉毛,哪里还有心情喝茶。”
龚玉玟也不恼,放下茶盘,慢条斯理地执起汝瓷茶壶,斜斜斟出一杯白毫银针。
“洛大人,依我看,民意这东西,未必非要真的。”
洛明浦一愣,抬眼看向她。
“皇上垂拱九重,日理万机,哪里能瞧见民间真实样貌?”龚玉玟笑意盈盈,眼中却无半分温度,“大人只需让人伪造几首朗朗上口的歌谣,说是民间传唱,再买通京城几位乡绅、耆老和生员,让他们写下联名请愿书。届时再差一伙百姓,去通政使司门前鼓噪叫嚣……到那时,大人入宫面圣,说舆情恳切,加之通政司递上去的奏报,皇上必会相信。”
洛明浦听得倒吸一口凉气,颇为意外地打量龚玉玟。
谢琅泱却蹙紧了眉头,沉声反驳:“司礼监有专门的番子,替皇上打探民间流言,而刘荃又是忠君不二,无法买通之人,一旦皇上回过味儿来,我们都难逃干系。”
龚玉玟声音轻飘飘的:“等皇上回过味儿来,温琢早已认罪伏法,难道他还会为温琢翻案不成?到时民意如何已经不重要了,只要能扳倒温琢,舍一些手下人又算什么?”
谢琅泱谨慎,仍觉不妥,洛明浦却被说动:“就这么办!我这就去找一伙流氓暴民在通政司门前闹事!”
他急匆匆地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却又猛地顿住,回头看向谢琅泱:“只要用上刑具,温琢就会招了吧?”
谢琅泱双目一片恍惚,良久,才艰难地动了动唇:“用了刑……他什么都会招的。”
大理寺狱的檐角结了长长的冰柱。
狱卒推门换烛,烛火撞入眼底,温琢酸涩难忍,下意识眯了眯眼。
连日困在暗无天日的牢房,让他双眼适应了昏沉,开始畏光。
但火一续上,他还是立刻将双手凑到火边,贪婪汲取那一点暖意。
天一日冷过一日,他已用棉絮将窗口彻底堵死,但寒气依旧从地缝里冒出来,缠上他四肢百骸。
自从暖宝宝被谢琅泱尽数碾烂,他的寒症便如期发作,薛崇年虽多有照顾,隔几日便遣人送热水来,供他擦洗驱寒,可大理寺狱有规制,炭盆进不来,厚棉被也送不得,毕竟还是杯水车薪。
忍疼于温琢而言已经成了习惯,虽然有些难捱,但报复之心超越了一切,送谢琅泱去死前受些许折磨,他完全可以接受。
他对着烛火烤了半晌,双手总算暖透,双脚却冷的像冰,踝骨与膝盖针扎似的疼,每时每刻都拉扯着精神。
他只得将脚蜷到身下,兀自摩挲着烛台边缘的细纹,夜里倦极了,便将烛台挪到草席旁,身子蜷成一团挨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