忽的,他双目圆睁,喉间发出一声低喝,猛地张口喷出一团火光!
那火光不偏不倚,正落在河岸边高高挂起的一面白幔帐上。
火光摇曳,映得幔帐上影影绰绰,竟显出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来。
张德元双目圆瞪,厉声喝道:“我且问你,你姓甚名谁?!”
幔帐上的人影轻轻晃动了一下,随着火光渐渐黯淡,竟隐隐有消散的趋势。
张德元见状,忙又运起‘神通’,丹田一提,猛地又喷出一口火光!
这一次的火势更旺,光芒直冲丈许,将那幔帐照得亮如白昼。
他沉声道:“不必害怕,我乃铁拐李之后人,身负上通凌霄,下入阎罗的神通,你有何不甘,且与我讲!”
说来也奇,那人影仿佛听懂了,变得越发清晰。
张德元便不再喷火,而是从袖中摸出一根白烛,亲手点燃,端端正正摆在地上。
“若你仍然愤怒,大可吹烛而走,若愿意与我交谈,便留着这烛火。”
幔帐上的人影竟真的稳稳留了下来,再不消散。
张德元这才转过身,目光落在人群中一个妇人身上,那妇人穿着一身灰布薄衣,身形瘦弱,面色憔悴,瞧着便是个苦命人。
他故作高深,缓缓开口:“女施主,你夫君的魂魄,已然在此了,有什么话,只管问他。”
那妇人闻言,再也忍不住,泪水夺眶而出,忙掏出帕子捂住口鼻,哽咽道:“你在那头,过得还好吗?”
张德元阖眼凝神,装模作样地静听片刻,忽地眉头一蹙,面色凝重地对妇人道:“他说,黄泉路上,亦是十分清苦,女施主,你可是少给他烧了纸钱?”
这话一出,妇人的哭声顿时变得撕心裂肺,她断断续续地哭诉道:“并非我忘了你啊!实在是家徒四壁,我不得不改嫁,改嫁的夫君……不许我为你烧纸悼念,你千万莫怪我,等我回去,定想办法给你烧些纸钱,你且莫要随了河鬼作怪啊……”
张德元再次闭眼,半晌才缓缓睁开,沉声道:“夫人切莫言而无信!他十年前在南境征战而死,尸骨无存,这世间唯一记挂不下的,便是你和膝下孩儿。”
妇人连连点头,哭着应道:“我定会将孩儿抚养成人,给他娶妻成家,延续你徐家的香火!”
她这话音刚落,那幔帐上静静晃动的人影,竟陡然消散无踪。
河面骤然起风,卷起白色幔帐,众人定睛望去,里面空无一人。
围观的百姓早已看得目瞪口呆,震撼之余,忍不住连连叫好,一声声“仙人”将张德元哄得飘飘欲仙。
几个心急的,当即掏出兜里的碎银铜板,挤破头往张德元怀里塞,哭着喊着求他施法,也好让自己见一见故去的亲人。
谁知张德元竟拂袖推辞,一脸肃然,直言今日神力消耗过巨,已是强弩之末,要见亲人,须得等明日再来。
这般视钱财如粪土的模样,越发衬得他仙风道骨,引得百姓敬服不已。
沈徵顺着温琢的目光望去,将招魂的过程瞧得明明白白,不由得轻笑一声:“还挺有趣的。”
“假的。”温琢淡淡开口,轻哼,“《汉书》早有记载,西汉方士李少翁为汉武帝召李夫人魂魄,用的是素纸剪人的障眼法,他这把戏不过是换汤不换药。”
“我知道招魂是假的,可他与那妇人一问一答,毫无破绽,也算是个人物。”沈徵忍不住赞许。
现代也有很多通了灵的人,大多是假的,所谓的算命准,要么是骗子暗中打探,摸清了主顾的底细,要么是凭一双察言观色的眼睛,几句闲谈掐住对方的软肋。
但不管是哪种,都需要有过人的眼力和缜密的心思,换句话说,社会经验极其丰富,是个高级销售人才。
温琢斜觑沈徵一眼,心道,因为那妇人也与他是一伙的,目前这一场戏,为的就是造势,好放长线钓大鱼。
张德元哪里瞧得上百姓手里的三瓜两枣,他既敢来京城,瞄准的便是王公贵族的万贯家财,要的是一举成名、风光无限的泼天富贵。
温琢会知晓这一切,只因上世的张德元够倒霉,偏偏撞在他手上。
当时君家全被关在天牢,他殚精竭虑,却寻不到半分施救之法,而沈颋已是图穷匕见,步步紧逼,他心情烦闷,便独自一人踱到龙河岸边,漫无目的地闲逛。
恰巧撞见张德元在此装神弄鬼,于是他便站在人群中观看。
旁人都盯着魂魄现身的玄妙,他却在找张德元的破绽,当时天色极黑,星月无光,却仍让他发现,张德元脚下似乎踩着什么。
后来风将幔帐吹起,他一眼便瞧见,幔帐后方的青石板上,竟躺着一枚巴掌大小的琉璃圆片。
恰逢龙河火祭,又赶上宸妃忌日,一个计策便在他心头生根发芽。
当夜,他便命人在张德元住处的路上设伏,把人蒙眼绑回了温府。
他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张德元的伎俩——
“你将那琉璃圆片打磨成凸面,在上面贴了人形剪纸,再用蚕丝系着圆片,暗中操控转动的角度。那凸面琉璃能将小小的剪纸放大数倍,投映在幔帐之上,想让人影显形,便将琉璃转至正对烛火的方向,想让人影消散,便将琉璃转开。风卷幔帐之时,众人的目光都在半空,没人会留意地上那枚不起眼的琉璃圆片。”
张德元万万没想到,自己入京第一日,苦心经营的把戏便被人戳穿,他当时吓得魂飞魄散,瘫在地上连连磕头,哭着说自己是走投无路,才出此下策,只求温琢饶他一条性命。
温琢看着他这副狼狈模样,却忽然笑了:“想让我放了你,也并非难事,你只需帮我做成一件事,我不仅饶你性命,还保你此后衣食无忧,名声大噪。”
他要张德元做的,便是引沈颋上钩。
沈颋身有残疾,性子敏感自卑,这些年更是挖空了心思讨好顺元帝。
温琢让张德元照旧在龙河边演他的‘通神’戏码,又命沈瞋寻了几个伶俐的小厮,每日在沈颋府邸外散布消息。
新鲜事总是传的很快,沈颋没两天就得知,龙河边来了一位活神仙,能召亡魂显形,解活人执念。
顺元帝对宸妃的死耿耿于怀二十余载,沈颋听到这个消息,怎能不兴奋?